第四章

4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走廊裏的感應燈壞了，我摸黑走到門口，擰開那扇掉漆的鐵門。

房間裏悶得發潮。

沒有窗戶，隻有一個巴掌大的換氣扇，嗡嗡響著，像一隻快要死掉的蟲。

床邊的塑料收納箱裏，堆著我四年來所有的東西。

兩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一件起球的毛衣。

一雙鞋底快磨穿的運動鞋。

剛畢業那年，我工資隻有五千。

房租七百，水電三百，地鐵飯錢再怎麼省，一個月也要一千多。

那時她第一次跟我說養老保險斷繳。

“南絮，媽年紀大了，不像你們年輕人以後還有機會。”

“這個保險不能斷，斷了以後老了怎麼辦？”

我把錢轉給了她。

每個月，雷打不動。

冬天冷得凍骨頭，我本來想買一床厚被子。

可是錢不夠，我隻能裹著舊外套睡覺，半夜被凍醒，整個人蜷縮著一直到天亮。

我沒有告訴她。

因為我怕她心疼愧疚。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會。

我把手機上所有轉賬記錄導出來，一張一張截圖保存。

淩晨兩點，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就裝完了我在這座城市四年的生活。

房東第二天來退押金時，看到我眼睛紅腫，愣了一下。

“小林，你真要退租啊？”

我點頭。

“嗯，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房東阿姨站在門口，歎了口氣。

“走也好。”

“你一個小姑娘，住這兒太苦了。”

“這屋子本來就是給臨時周轉的人住的，沒窗戶，潮，冬天冷夏天悶。”

“我看你住了這麼久，每次都想勸你換個好點的地方。”

我笑了笑。

“以前沒錢。”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說：

“你媽不是經常給你打電話嗎？我聽你在走廊裏接過幾次。”

“怎麼你家裏人也不來看看你？”

我手指一僵。

過了很久，我才說：

“他們不知道。”

房東阿姨一愣。

我退了房，換了手機號，注銷了原來的社交賬號。

離開這座城市那天，天氣很好。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著窗外一點點後退的高樓，心裏卻沒有一點留戀。

這座城市有我最拚命的四年，也有我最狼狽的四年。

我在這裏生病發燒，裹著被子給自己點最便宜的白粥。

我在這裏一次次接起媽媽的電話，一次次告訴她：

“我沒事。”

“我挺好的。”

“錢已經轉過去了。”

可從今以後，不會了。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低聲對自己說：

“林南絮，以後你隻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