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都是極好麵子的大學教授,而我是一件殘次品。
十歲那場高燒,讓我徹底失去了聽力。
為了掩飾生出殘廢的汙點,他們收養了健全的弟弟,逼我在家學唇語,練發音。
隻要我咬字稍微不準,媽媽的藤條就會抽在我背上。
而一門之隔的客廳裏,是爸爸對弟弟的滿臉慈愛誇獎和鼓勵。
我小心翼翼地揣摩他們的情緒,每天活得像個驚弓之鳥。
但我拚命偽裝出的健全,終究在一場車禍中潰不成軍。
闖紅燈的汽車衝向弟弟的那一秒,我喊不出字正腔圓的小心。
隻能撲過去將他推開,自己卻被撞飛。
爸爸趕來時,看都沒看我骨折流血的膝蓋。
而是一把將受驚大哭的弟弟緊緊護在身後。
他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路人,突然崩潰地捂住臉。
“你像個傻子一樣趴在地上啊啊亂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丟人。”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殘廢,你剛才為什麼幹脆不被撞死!”
我呆呆地看著他憤怒的口型。
那些常年徘徊在胸口的期盼一瞬間都散了。
我像個終於等來銷毀指令的報廢品,順從地點了點頭。
......
“還在地上趴著幹什麼?”
“還不嫌丟人!”
裴鬆風壓低聲音,狠狠拽起我的胳膊。
我順著他的力道踉蹌了一下,膝蓋處的劇痛瞬間順著神經劈向大腦。
那裏剛剛被汽車保險杠狠狠撞擊過,皮肉外翻,鮮血順著小腿不斷往下淌。
我疼得張大嘴巴,卻因為失聰,隻能發出類似風箱漏氣般嘶啞難聽的啊啊聲。
裴鬆風嫌惡地鬆開手,仿佛碰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臟東西。
“你叫什麼叫!”
“像個傻子一樣亂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丟人!”
他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路人,眼神裏的厭惡幾乎要化作實質將我千刀萬剮。
裴嘉木躲在他身後,緊緊抓著裴鬆風的衣角。
他明明毫發無傷,卻哭得像個受驚的幼獸。
“爸爸,哥哥剛才撲過來的時候好可怕。”
“他的眼神好像要殺了我,我好怕。”
裴鬆風立刻將裴嘉木緊緊護進懷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抬起頭看向我時,目光瞬間結成了冰。
我呆呆地看著他憤怒的口型,剛才那句讓我幹脆被撞死的話還刻在腦子裏。
我像個終於等來銷毀指令的報廢品,順從地點了點頭。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拿出手機開始拍照。
裴鬆風最看重他那大學教授的體麵,這種被人當猴看的情景讓他幾近抓狂。
他不再管我,轉頭衝著不遠處的路口招手。
沈湘雲把那輛黑色的奔馳開了過來,穩穩停在路邊。
裴鬆風拉開車門,把裴嘉木小心翼翼地塞進後座。
我拖著那條鮮血淋漓的腿,一步一步挪過去,手剛碰到車把手。
哢噠一聲。
車門從裏麵鎖死了。
車窗緩緩降下一道縫隙,裴鬆風那張透著冷峻的臉露了出來,冷酷得沒有一絲人味。
“既然你喜歡在街上丟人現眼,那就自己走回去。”
“別上車弄臟了我的真皮座椅。”
沈湘雲坐在駕駛室裏,連頭都沒有回,直接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汽車排氣管噴出的尾氣打在我的臉上。
我因為站立不穩,重重地跌坐在了滾燙的柏油路麵上。
膝蓋上的骨頭仿佛刺穿了皮膚,那種鑽心的疼讓我渾身直冒冷汗。
一個好心的路人大叔跑過來,拿出一包紙巾想幫我捂住傷口。
“小夥子,你流了好多血,大叔幫你打120吧。”
我看著他的口型,驚恐地往後縮了縮。
不能去醫院。
如果我敢讓外人知道家裏的事,裴鬆風一定會把我關進那個沒有窗戶的雜物間,斷絕我所有的食物和水。
那是他懲罰我丟臉時的慣用手段。
我胡亂地擺了擺手,用怪異的嗓音拚命擠出兩個字:“不用。”
然後在路人錯愕的目光中,我強撐著路邊的欄杆,一點點站了起來。
從這裏走到家,大概有五公裏。
太陽很毒,烤得路麵仿佛在冒煙。
我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鞋底就會和地麵摩擦出黏膩的聲響。
那是血液半凝固後發出的聲音。
我的世界安靜極了,聽不見汽車的鳴笛,聽不見蟬鳴。
隻能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跳動得越來越緩慢,越來越沉重。
走到家門口時,天已經快黑了。
我渾身濕透,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幹涸的血跡,像一個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惡鬼。
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門開了。
一股濃鬱的排骨湯香味撲麵而來。
客廳裏燈火通明。
沈湘雲正端著一碗湯,小心翼翼地吹涼,遞到裴嘉木的嘴邊。
裴鬆風坐在旁邊,心疼地拍著裴嘉木的肩膀。
“嘉木今天嚇壞了吧,多喝點湯補補。”
“那個掃把星,出門就能惹事。”
裴嘉木乖巧地喝了一口湯,甜甜地笑了。
“謝謝爸爸媽媽,有你們真好。”
這溫馨的一幕,刺痛了我本就模糊的雙眼。
我扶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
聽到開門的動靜,客廳裏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看到我這副鬼樣子,裴鬆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麵前,眼神死死盯著我腳下的地板。
幾滴暗紅色的血,落在了他昨天剛換的羊毛地毯上。
“回來得正好,把你踩臟的地板擦幹淨再滾回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