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了!他回來了!”
林秀的喊聲剛落,海霧深處便衝出一條黑色船影。
那條本該散架的破舢板壓著浪頭疾馳而來,船尾的雙翼水刀板劈開白浪。發動機低沉轟鳴,帶著一夜風暴留下的凶氣,穩穩切入碼頭泊位。
關成站在青石台階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砰!
陸舟拉下倒擋,船身貼著木樁停住。
油布掀開。
五條體長近兩米的藍鰭金槍魚整齊平碼在甲板上,通體泛著幽藍的冷光。每一條都有兩三百斤,粗壯的尾鰭還在不時拍動船板。
它們中間,一株半人高的血紅珊瑚樹用軟草墊穩穩托著。枝椏舒展如鹿角,晨光一照,仿佛有暗紅的火在枝幹裏流動。
碼頭先是安靜了一瞬,緊接著轟然炸開。
“那魚比牛犢子還大!”
“這紅東西,是不是傳說裏的紅珊瑚?”
“陸舟真從風暴裏撈了寶回來?”
關成扶住身旁的欄杆,手指攥得泛白。他盯著那幾條巨魚,眼底的驚怒幾乎壓不住。
周曉卻顧不上看魚。
她踩著濕滑的礁石跑到泊位前,發梢仍滴著水,臉色也白得厲害。陸舟從船舷上一躍而下,落地時鞋底濺起一片水花。
他走到周曉麵前,先看了眼她凍得發紅的手。
“手裏的扳手,沒砸著人吧?”
周曉鼻尖一酸,連忙搖頭:“沒有。我守住了,誰也沒進院子。”
陸舟點了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個鐵皮小盒,放進她掌心。
“剛煉出來的魚油,回去抹手上的凍口。”
鐵盒還帶著餘溫。
周曉握得很緊,小聲道:“你回來就好。”
陸舟抬手替她理開黏在臉頰上的濕發,語氣很穩:“我答應過你,會回來。”
“讓讓!都讓讓!”
供銷社老周領著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快步趕來。
走在中間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臉龐清瘦,步子卻極快。老周扯著嗓子介紹:“這是省外貿廳駐地調研的陳專員!”
陳專員徑直來到船邊,先俯身看了藍鰭金槍魚,又在紅珊瑚前停了很久。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再戴回去,神情鄭重起來。
“天然深海牛血紅珊瑚,株型完整,主幹無斷茬。”
陳專員抬頭看向陸舟,聲音裏透著壓不住的激動:“這株珊瑚可列入省裏特級創彙項目。五條金槍魚也都是涉外賓館急需的高端貨。”
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
“金槍魚按外貿統購價結兩千一百塊。珊瑚由省外貿廳按特級項目接收,補貼與外彙券合計三千八百塊。”
“另經臨時審批,陸舟同誌受聘為海島遠洋捕撈技術員。今後涉及船機改造、特種材料調撥,可憑公函優先辦理。”
近六千塊錢,加上一份省外貿廳的公函。
圍在碼頭上的社員聽得呼吸都放輕了。
周母站在人群後頭,嘴唇哆嗦著,連一句酸話也說不出來。
關成更是僵在原地。
他原本還想借封港令和出海批條拿捏陸舟。可那份省外貿廳的文件一擺出來,他手裏的那點權力頓時顯得可笑。
陸舟接過文件,目光掃過關成。
關成避開了他的視線,轉身擠進人群,走得很快。
......
下午,陸家小院。
原本冷清的院子擠滿了前來看熱鬧的鄉親。周母換了件齊整藍布衫,手裏提著一隻肥老母雞,臂彎裏還小心托著一雙剛納好的厚鞋麵。
她站在堂屋門口,臉上的笑僵得有些不自然。
“舟子。”
周母把雞和鞋麵放到桌上,搓著手開口:“以前是嬸子糊塗,聽了關成那些混賬話。曉丫頭認準了你,這門親事......咱們兩家可得好好辦。”
陸舟坐在木椅上,端著粗陶茶碗,沒有立刻說話。
堂屋裏靜下來。
周母額頭慢慢冒出汗,連腰都不自覺彎了幾分。
片刻後,陸舟放下茶碗。
“鞋麵我收下。”
周母猛地鬆了口氣。
陸舟拉開抽屜,五紮嶄新的大團結拍在桌上。
“五百塊,先放曉曉手裏。”
他看向周曉,又看了看周母。
“三天後起三間紅磚大瓦房。永久大金鹿、蝴蝶縫紉機、紅燈收音機、上海女表,一樣不缺。”
“婚禮照規矩辦。我陸舟娶周曉,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
周母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錢,連聲應道:“好!好!全聽你的!”
周曉站在一旁,臉頰紅得發燙。她低下頭,指尖悄悄攥住衣角,嘴角卻壓不住地揚了起來。
入夜,賓客散盡。
地窖內,一盞汽燈安靜燃著。
陸舟合上厚重的木門,從暗格裏取出黑水洋撈回的銅箱。
箱體上的海蠣殼已被清理幹淨,發黑的火漆仍封在鎖扣處。
他拿起鋼釺與小錘,對準鎖扣重重一撬。
哢嚓!
沉睡多年的銅箱彈開一條縫。
一股陳舊的防鏽油脂味,從箱內緩緩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