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島的天氣就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剛到晌午,天邊便壓上了一層沉甸甸的鉛灰黑雲,狂風卷著濃重的海腥味在村頭呼嘯,海浪一頭撞在防波堤上,濺起數丈高的雪白水沫。
大嶴大隊的公社曬穀場上,銅鑼聲敲得當當作響。
“全體社員注意!特大強風暴即將來臨!大隊機帆船全部進港拋錨加固,所有人嚴禁私自出海!”
關成站在大隊部台階上,手裏拿著鐵皮喇叭大聲呼喊,眼神卻時不時陰鷙地掃向村尾陸家的方向。
此時,陸家低矮的泥瓦房裏,汽燈照得透亮。
堂屋正中央擺著剛剛從公社農機廠拉回來的大家夥——一套用四十五號特種合金鋼精心切削、組裝完畢的大扭矩深海液壓絞盤與高壓自吸油泵總成。
粗壯的冷冽金屬齒輪咬合嚴絲合縫,表麵泛著幽藍的淬火光澤。
吱呀一聲,院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二十歲出頭、身材魁梧得像鐵塔般的年輕後生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後生生著一張黝黑的方臉,濃眉大眼,正是陸舟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林長根。
此時林長根渾身濕透,眼眶通紅,咬著牙一拳狠狠砸在門框上:
“關成那個王八蛋!就因為早晨在碼頭替你說了兩句公道話,他就在大隊部把我的機帆船水手名額給撤了,還扣了我半個月的工分!”
林長根蹲在門檻邊,雙手抱頭,聲音哽咽:
“舟子,我家裏老娘還等著抓藥......我咽不下這口惡氣!”
陸舟從容倒了一碗熱水遞過去,神色平靜沉穩:
“長根,大隊那條破機帆船,不上也罷。”
林長根一愣,抬起頭看著陸舟。
陸舟轉身拉開木桌抽屜,抽出一張蓋著公社水產外貿特供章的合夥紅紙,推到林長根麵前。
“這是我和供銷社老周簽的特許創彙協議。以後跟著我幹,你負責甲板主操舵與起落網,按出海收益給你拿兩成純利潤分紅。”
“兩......兩成?!”
林長根眼珠子瞪得滾圓,連連擺手:“舟子,這使不得!早晨你那一網賣了一千二百多塊,兩成就是兩百多!我一條爛命都不值這麼多錢,我拿死工分就行!”
“少廢話,簽了它。”
陸舟一把將鉛筆塞進他手裏,語氣從容而不容置疑,“我陸舟的船上,沒有長工,隻有同生共死的兄弟。兩成是你應得的,以後別給我丟人。”
林長根看著陸舟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眼眶一熱,重重在紅紙上按下了鮮紅的拇指印:
“舟子,從今往後,我林長根這條命就是你的!上刀山下火海,你說往哪開我就往哪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柔小心的敲門聲。
“陸舟,你在家嗎?”
林長根急忙抹了把臉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
她紮著一頭利落幹淨的馬尾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袖口齊整地挽在手肘處,露出白皙修長的小臂。
姑娘生著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鼻梁挺秀,渾身散發著海島姑娘少有的書卷氣與幹練勁兒。
正是大嶴小學新來的鄉村代課老師,林秀。
“林老師?這麼大風,你怎麼過來了?”林長根撓了撓頭。
林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從懷裏抱出一台滿是灰塵的舊木殼收音機:
“學校的公共廣播喇叭壞了三天了,公社教育站說風暴要來,讓各小學隨時收聽防汛指令。公社修配廠的人都忙著修大機器沒人理我......我聽村裏人說你手藝特別厲害,所以想請你幫我看看。”
“拿來我瞧瞧。”
陸舟神色淡定,接過那台早已斷線、元件燒毀的舊紅星牌收音機。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電烙鐵,拔掉幾根老化的電阻,順手從自製絞盤的零件堆裏挑出兩截廢棄的高純度紫銅絲和一顆鍺二極管。
沒有複雜的測量表,陸舟僅憑手指在電路板上的輕微觸感,飛速搭橋焊接、自製微調電容。
刺啦!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電流雜音,收音機喇叭裏瞬間傳出清晰嘹亮的播音腔: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播送天氣預報......”
“修......修好了?!”
林秀清澈的美眸瞬間亮了起來,滿眼崇拜與驚喜:“天哪,修配廠的師傅看了半天都說要換整塊板子,你居然兩分鐘就弄好了!”
陸舟微微一笑,手上的動作並未停下。
他利用剩下的幾根漆包線與高靈敏度礦石檢波元件,飛速在收音機側麵加裝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小旋鈕與外接長天線插孔。
這是他利用業餘時間為自己攢出的秘密底牌——超短波全頻段海況無線電接收機!
“林老師,廣播拿回去吧,外殼上的小旋鈕別亂動就行。”陸舟將收音機遞還給她。
“陸舟,真的太謝謝你了!”
林秀紅著臉將一包用油紙包好的熱乎玉米餅塞在桌上,有些羞澀地看了陸舟一眼,才轉身快步跑入風雨中。
門關上,屋內隻剩下兩個漢子。
窗外狂風呼嘯,雷聲滾滾,整座海島已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風雨徹底吞沒。
林長根有些擔憂地看著窗外:“舟子,這風暴太猛了,關成下令所有船封港是對的。咱們今晚隻能歇著了吧?”
陸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擰動了留下的無線電接收端。
耳機裏傳來一陣急促的低頻摩爾斯電碼與公海氣象台的嘶鳴聲。
陸舟拿起鉛筆,在航海圖上飛速計算著氣壓梯度與等壓線。
他的鉛筆筆尖重重停在了一處名為“龍須礁”的深海風暴眼邊緣!
前世浩瀚的海洋水文記憶在腦海中瞬間貫通。
“根據冷鋒氣壓眼移動軌跡,南海強風暴的中心低壓正好會將深海潛流向上抬升。”
陸舟眼中掠過一抹銳利的光芒,站起身來:
“全島的船都在避風,而風暴眼的逆流區,正是數十年難得一見的深海金槍魚與極品紅珊瑚群被逼上淺灘的絕佳時刻!”
陸舟抓起雨衣,回頭看向林長根,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長根,把液壓絞盤抬上船。”
“他們避他們的風,我們去收我們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