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居委會臨時設立的休息室裏,我爸媽和蘇晚螢正圍著飯桌吃盒飯。
盒飯裏有兩葷一素,還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湯。
這是給誌願者的特供工作餐。
我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想起死前抓心撓肝的饑餓感,靈魂竟然又產生了一陣抽搐般的錯覺。
“這肉燒得有點老了。”我爸挑剔地扒拉著米飯。
“將就吃吧。”我媽喝了口湯,“等解封了,讓林溯給咱們做頓大餐。這小子別的指望不上,做飯還行。”
蘇晚螢正盯著手機屏幕,眉頭緊鎖。
“怎麼了?”我爸湊過去問。
“業主群裏在接龍買藥。”
蘇晚螢把手機屏幕亮出來,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接龍信息。
“現在布洛芬和連花清瘟徹底斷貨了,大家都在群裏求藥。”
“星舟剛才私聊我,說他有點咳嗽,想問問居委會有沒有備用藥。”
我爸一聽,立刻放下筷子。
“咳嗽?那可大意不得!現在這病毒厲害得很,剛開始就是咳嗽,一轉眼就能燒成肺炎!”
“咱們居委會不是有應急醫療箱嗎?趕緊給他拿兩盒啊!”
蘇晚螢麵露難色,歎了口氣。
“爸,醫療箱是應對突發重症的,每一顆藥都要登記報備。”
“星舟現在隻是輕微咳嗽,達不到動用應急藥的申請標準。”
“要是被別的業主知道了,肯定又要說我徇私舞弊,到時候我這個組長就別幹了。”
我飄在他們頭頂,聽著蘇晚螢這番滴水不漏的官腔。
真好笑啊。
她克扣我物資的時候,用的是“親屬回避”。
她給沈星舟走後門的時候,用的是“關懷弱勢群體”。
現在涉及到她自己的烏紗帽了,她又變成了鐵麵無私的包青天。
“那怎麼辦?就看著星舟幹咳啊?”我爸急了。
蘇晚螢咬了咬嘴唇,眼神閃爍了一下。
“其實......家裏藥箱裏,還有兩盒布洛芬和一盒泰諾。”
她壓低了聲音。
“那是封城前,林溯特意去藥店搶的。”
我媽愣住了。
“那是林溯備著的藥,你拿給別人,他要是知道了,又要鬧個天翻地覆了。”
“他鬧什麼?!”
蘇晚螢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掩飾不住的厭惡。
“他成天待在家裏不出門,又沒接觸傳染源,能生什麼病?”
“就算真病了,他一個大男人,身體底子好,多喝點熱水扛兩天就過去了。”
“星舟不一樣,他一個人住,心思敏感,要是病情加重了,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孰輕孰重,難道還不清楚嗎?”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直接拿起外套。
“爸,媽,我回去一趟,把藥拿給星舟。這事兒你們別跟林溯說,免得他又無理取鬧。”
我看著蘇晚螢匆匆離開的背影。
回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個夜晚。
那是封城第六天。
我高燒到了四十度,加上胃部劇烈的痙攣,渾身像在冰水裏泡過,又像被放在火上烤。
每一次呼吸,喉管裏都像有玻璃渣在刮。
我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爬到客廳的藥箱前。
卻發現裏麵空空如也。
我買的所有退燒藥、胃藥、消炎藥,全都不翼而飛。
我撥通了蘇晚螢的電話。
“晚螢......家裏的藥呢?”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微弱的氣聲。
電話那頭很吵,像是在搬運物資。
“藥?什麼藥?”她語氣很不耐煩。
“退燒藥......我燒得厲害......胃也痛......”
“哦,那個啊。”她輕描淡寫地說,“前兩天星舟說害怕,我就把藥都拿給他備著了。”
我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是......我買的......”
“林溯,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語氣裏充滿了道德製高點的審判。
“你知不知道星舟一個人有多害怕?他體質弱,又沒有家人在身邊。”
“你把藥放在抽屜裏也是落灰,借給他用用怎麼了?你要是真發燒了,多喝熱水,拿濕毛巾敷敷額頭不就行了?”
“嘟——嘟——”
她單方麵掛斷了電話。
後來我又打給了我爸。
“爸,我發燒了,家裏沒有藥,你能不能幫我找點......”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我爸在電話裏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現在什麼時候了?大家都忙得連軸轉,你還在這裏找存在感!”
“發燒?發燒你就捂著被子出出汗!別總是嬌生慣養的,一點小病就哼哼唧唧,像個大男人嗎?”
“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居委會這邊還有一堆表格要填呢,別給我打電話了!”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最後一點力氣也耗盡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覺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從我的身體裏抽離。
胃部的劇痛漸漸變得麻木。
絕望像黑色的潮水,徹底將我淹沒。
現在,我飄在半空中,看著蘇晚螢熟練地用鑰匙打開了家門。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像是生怕吵醒我。
她根本不知道,就在離她不到三米的廚房島台旁邊。
我正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裏。
臉對著牆壁,身體蜷縮成一團,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冰箱下方的縫隙。
蘇晚螢徑直走向客廳的櫃子,拉開抽屜,翻出了最後兩盒感冒藥。
她看都沒往廚房的方向看一眼。
拿了藥,轉身就走,還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門。
“星舟,藥我給你放門口了,記得按時吃。”
她在樓道裏給沈星舟發語音,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有任何不舒服,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蘇晚螢,你以為你是在救人嗎?
你拿走的,是我最後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