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鐘後。
身後警局門口的白熾燈還亮著,像塊冷硬的糖粘在夜色裏。
身披滑稽紙鎧的洛莫和穿著寬大校服的夏初雨二人站在警局門口,大眼瞪小眼,像是兩顆栽在庭院門口的堅果牆。
片刻的沉默,雙方的目光短暫接觸。
一秒,兩秒,三秒......
“牢洛啊。”
“我在。”
“有沒有人說過你現在這副模樣演起傻子來簡直一絕?”夏初雨打量著他這身裝扮,由衷感慨。
“牢夏啊。”
“怎麼?”
“本來就飛機場了,你現在穿這身校服更是完全看不見了。”洛莫麵無表情地反唇相譏。
“奶奶滴,你吃我一拳。”夏初雨齜起兩顆小虎牙,一拳不輕不重地擂在他的頭盔上。
“你吃我兩拳。”洛莫抬起雙臂,推推搡搡地把兩隻拳頭摁在她肩上。
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的對話。
......很難想象這個一言不合就毒舌嗆人的家夥,是一年前那個溫暖的午後在導師麵前用甜甜的嗓音輕喚他'洛師兄'的師妹。
有一天,他那個胡子拉碴的中年導師擠眉弄眼地跟他說為他帶來一個新學員,然後一臉坦蕩地形容人家小姑娘'調皮''羞怯'又'不失溫婉',簡直完美符合了對小師妹這一身份最美好的幻想。
當天下午下著雨,夏初雨穿著桃色的長裙從名貴的行政車裏提著裙擺邁出,打著傘昂首闊步走來,水窪裏倒映著她修長白淨的腿,讓她看起來亭亭玉立如根植在池塘裏的粉千葉蓮。
那天陣仗很大,雖然說是周末,校門口依然圍著不少想看美女的校友,洛莫就這樣混在人群裏聽校友議論這是誰家大人物的女兒跑這體驗生活來了。
結果到校次日夏初雨淑女人設崩塌,徹底原形畢露。
起因是導師想給新來的師妹舉行一個歡迎儀式,讓洛莫這個當師兄的帶她熟悉一下學校環境,然後陪她娛樂娛樂。
夏初雨在跟他閑聊的時候提起她的遊戲天賦異稟,然後當天晚上她就遇到了此生最大的挑戰。
圍棋,洛莫完勝。
象棋,洛莫完勝。
五子棋,洛莫完勝。
進行到橫板格鬥遊戲的時候,洛莫故意裝唐把血條壓到絲血,然後再一套行雲流水操作把對方反殺,末了再心血來潮地來了幾個蹲起嘲諷。
試圖維持淑女人設的夏初雨當場破功,坐在一旁的洛莫立馬吃了三個肘擊。
“所以你真的不考慮把你這一身玩意脫下來麼。”夏初雨做了個鬼臉,用指節叩著洛莫的頭盔,將他的思緒扯回現實。
“那你能不能把你這身帶虎鯨章的校服脫了。”洛莫一臉冷靜地反唇相譏,“你啥時候成學生首席了?”
“哈?”這姑娘一臉慍怒地把洛莫的頭盔戳得咣咣作響,“我的好師兄,你的良心被狗吃啦?你以為老娘想穿這身醜衣服?
要不是學校那邊緊急召集你,然後老娘奉了導師的命火急火燎地來找人,最後一調查發現你鬧事給逮進治安所,然後老娘不得不急頭白臉地把導師以前的衣服給偷出來給你撐場子。
你還能嬉皮笑臉地站在老娘跟前?”
夏初雨語速飛快地敘述著,一邊差點在洛莫的頭盔上戳出致命節奏。
而洛莫給戳得像不倒翁似搖頭晃腦,一邊隔著頭盔含糊應對:
“謔,學校還這麼貼心地為我安排了一大堆保釋書?”
“那自然是來不及申請的。”
“那你剛才從手提箱裏掏出來的那些是......?”洛莫呼吸一滯。
就在此刻,身後的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二位......留步!”緊隨而至的就是剛才那年輕警員的聲音。
二人的插科打諢戛然而止。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洛莫冷靜開口:“你別告訴我全是偽造的。”
“哇,完全正確欸。”夏初雨竟挺起胸膛引以為傲,“可惜是無獎競猜,要不獎勵你給老娘提鞋?”
他抹的,甘!
他就早該知道這吊毛是遠比他自己更不靠譜的存在。
自己這神人師妹每次出校根本不用上報導師或學院,早上擬定好計劃,中午起草虛假請假條,傍晚就直接出校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聚眾鬥毆頂多就一個月,你偽造證件被發現至少判半年?”洛莫嘴角抽搐,“而且你還造一堆,至少三年起步吧?”
“小問題,我想著等那時候我們都已經到學校了,治安所的手伸不到學校這兒來。”夏初雨雙手抱胸,把脖子仰得老高,像隻倨傲的白天鵝。
身後的腳步聲近在咫尺。
在短暫的平複心情後,洛莫沉聲回應:“所以這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你造假給發現得太快了?”
“我想應該是的了。”夏初雨唇瓣微微翕動,“不過沒被逮住就不算被發現。”
“那倒數三二一,一起跑路?”洛莫不動聲色。
“誰來數?”
“你來。”
“那好。”夏初雨輕聲倒數,“三......”
'三'這個字音還未完全落下,她的視線裏就那個披著教科書紙鎧的人影就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姿勢竄了出去。
“我擦!有狗搶跑!”夏初雨先是一愣,緊接著一個箭步跟上去猛踹洛莫的屁股......
............
張一和在兩名‘法外狂徒’跑出了十幾秒後終於趕到。
於是乎,老警官拎著某人落下的手提箱站在警察局門口,神情古怪地注視著夜色裏兩人像小孩子過家家似的,你追我打地消失在街角。
身後的張一和姍姍來遲,他瞟了眼半開的手提箱:“全是偽造的?”
老警官低頭翻閱著手裏十幾封赦免令,有些哭笑不得:“幾乎都是假的,甚至連那封市長赦免令的蓋章都是用沾了口紅的牙簽刻上去的。”
“不過......”老警官忽然盯著其中一封赦免令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
“不過......”老警官的瞳孔劇烈收縮,“其中竟然有一封是真的,而且......而且......”
繞是連經曆過大風大浪的老警官的呼吸都肉眼可見地變得急促,張一和不免好奇地偏頭看了眼對方手中的赦免令。
僅是視線短暫的接觸,張一和也如遭雷劈似地僵在原地。
他揉.搓著眼角,反複確認著赦免令右下方的印章,“裁決所?”
如果說高校裏的學生首席隻是讓公職人員倍感頭疼,那裁決所的存在無異於一個'真實存在'的都市傳說。
在這個世界長大的人年幼時,聽到最多的話莫過於'再不聽話裁決所的人就把你抓走',這時候無論再調皮搗蛋的孩子在聽到那三個字眼時都會條件反射般怔在原地。
就連張一和這樣的警官都不知道裁決所具體是做什麼的。他們抓捕機構要員,刺殺他國首腦,甚至每次重大災難裏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他們無需聽命於其他機構,執行命令也無需複雜的程序,甚至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執法邊界在哪裏。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看你不爽就把你逮進裁決所裏一頓嚴刑拷打,而不用受到任何處罰。
那就是一群純粹的活閻王!
“可是......那小子怎麼可能會有這幫活閻王的赦免令?”張一和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會不會也是偽造的?”
“不太可能......”老警官搖頭否認,“我當年見過他們的印章,裁決所的印刷油墨是特製的,裏麵混了特殊的金屬碎屑,和眼前這個別無二致。”
他把赦免令稍稍一傾,赦免令右下方的印章在黑夜裏熠熠生輝,那是一個被剮去了雙眼的騎士,左手提著天平,右手提著劍。
張一和望著那個印章,頭腦一片空白。
即便一個人犯的是死罪,前麵的十來封赦免令全是假的,唯獨.裁決所這一封是真的,也足夠讓其無罪釋放......更何況叫洛莫的那小子就單純隻是聚眾鬥毆拘留幾天!
所以......犯得著那麼大動幹戈麼?
思索.片刻後,張一和忽然扭轉過身,快步撞開機密庫的後門。
他略過了櫃子裏那密密麻麻的重要檔案,徑直來到了機密庫盡頭的那台電腦前。
那是治安所最重要的電腦,裏麵連接著整個海都幾乎所有的數據,而海都武院裏的學生數據自然也囊括其中。
他飛快地在學生數據庫的檢索欄裏敲出'洛莫'這個名字。
伴隨著短暫的加載,張一和望著空空如也的搜素結果,眉頭緊鎖。
搜名字搜不到......
假名?
刪掉檢索欄中的名字之後,張一和再度嘗試......而這一次,他輸入的是赦免令中所展示的一串學號。
隨著回車鍵敲下,海都的學生數據裏中終於彈出了一列搜索結果。
而張一和望著那個名為'洛莫'的檔案時,眼皮猛地一跳。
在一眾搜索結果裏,‘洛莫’的搜索結果由特製的銀灰色邊框標注得極為醒目。
張一和點進了那個檔案,可檔案中那密密麻麻的問號險些晃瞎他的眼。
這個男孩除姓名學號以及性別之外,其餘的信息全是用玄黑色的火焰圖標代替的未知。
家庭住址未知,親屬關係未知,血型未知,異能類別未知,異能等級未知......所有一切再基礎不過的信息全都是未知!
“不對......不是未知......”張一和幾近抓狂地喃喃。
他鼠標滾輪不斷下滑,終於在這近乎和空白毫無區別的檔案末尾,發現了那以裁決所為首的如大山般拱衛著的一連串印章。
他依稀能辨識出那些印章的隸屬機構......裁決所,神醒局,靈能院,還有一些他無比眼熟卻叫不出名字的重要機構。
張一和凝視著那些印章膽戰心驚。
那個男孩的一切信息並不是未知,而是因為他的所有信息被這些遙不可及的機構聯名封存,連治安所級別最高的電腦都無權查閱!
就在張一和愣神之際,眼前的電腦屏幕突兀地顫了一下,緊接著屏幕中央驟然跳出了一個【請勿查閱】的彈窗。
他點擊關閉,緊接著又一個【請勿查閱】的彈窗跳出。
幾個呼吸間,【請勿查閱】的彈窗如蝗蟲過境般鋪天蓋地湧來,直到徹底覆蓋了那個男孩的檔案,甚至完全將整個電腦屏幕擋的嚴絲合縫。
噔!
伴隨著係統報錯音響起,眼前的這台電腦徹底宣告死機。
張一和看了眼已經進入強製關機階段的電腦,又俯首凝視著手中那封赦免令。
他盯著赦免令上'洛莫'的名字看了好久,寒意隨著脊椎爬上後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