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像是一場荒誕的雪。

我機械地重複著撕扯的動作，直到整本速寫本變成一堆廢紙。

巨大的精神撕裂感讓我指尖發抖，原本結痂的燙傷再次裂開，血絲滲了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碎紙。

周雲死死盯著我帶血的手指，下頜線緊繃，似乎想說什麼。

但沈川適時地靠進了她懷裏。

“周雲，我看弟弟這副樣子怪可憐的。”

“可是如果不讓他自己撕掉，他以後還是會偷偷拿出來看，對他自己也不好，對吧？”

周雲回過神，眼底恢複了冷漠。

“你做得對，小川。不破不立，這都是他自找的。”

她牽起沈川的手，看都不看我一眼，轉身離開了地下室。

我蹲在地上，將那些帶血的碎紙一把一把抓進黑色垃圾袋裏。

沒有眼淚，也沒有憤怒。

那棟大樓裏的醫生是對的，隻要把人的尊嚴和希望碾碎，剩下的就隻有本能的服從。

距離婚禮還有三天。

家裏越來越忙碌，各種昂貴的擺件和裝飾源源不斷地送進來。

我像一個沒有知覺的幽靈，在各個房間裏穿梭，執行著沈川隨時下達的惡劣指令。

讓我跪在地上擦他剛弄臟的鞋。

讓我站在烈日下的花園裏，端著一杯冰水直到冰塊完全融化。

讓我在他和周雲親熱時，站在門外守夜。

爸媽和姐姐對這一切視若無睹，甚至覺得這種“磨煉”很有必要。

“沈辭現在這副樣子，雖然木了點，但總比以前天天跟小川搶東西強。”

媽媽跟閨蜜通電話時，語氣裏透著如釋重負。

終於，到了婚禮前一天晚上。

伴郎服送來了，是一件廉價的、甚至有些起球的灰色西裝，和沈川那件高定手工禮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弟弟，這件衣服可是我特意為你挑的，你穿上一定很精神。”

沈川把衣服扔到我身上，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明天你要作為首席伴郎，全程跟在我身後，給我端托盤，遞戒指。”

“還要在儀式上，當著所有親友的麵，宣讀一份給我的道歉信。”

他從包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我的臉上。

“好好背熟，要是明天敢念錯一個字，我就讓爸媽再把你送回那個地方。”

我接住那張紙，上麵寫滿了顛倒黑白的謊言。

承認我從小欺負他，承認我試圖糾纏周雲，承認我精神有問題，感謝他的寬容和拯救。

“好的，哥哥。”

我把紙折好，貼身收進口袋裏。

明天。

那張紙就像一張催命符，貼在我的心口。

我的心臟開始不規律地狂跳，耳鳴聲越來越大，視線裏偶爾會閃過大片大片的黑斑。

長期的藥物副作用和極端壓抑的情緒，正在徹底摧毀我的神經係統和內臟器官。

但我不能停下。

指令還沒有完成。

婚禮當天，陽光刺眼。

整個酒店被包了下來，政商名流雲集。

我穿著那件灰色的西裝，像個滑稽的小醜，跟在沈川華麗的禮服後麵。

從早上五點開始，我沒有喝過一口水，沒有坐下休息過一分鐘。

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儀式開始了。

周雲站在鮮花拱門下，深情地看著沈川一步步走向她。

司儀煽情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在這個神聖的時刻，新郎的弟弟，也有幾句心裏話想對新人說。”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我。

我木然地走上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紙。

燈光打在我的臉上，周圍安靜極了。

我張開嘴。

“我......沈辭......”

聲音剛一出口，喉嚨深處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我強行咽了下去。

“從小到大，我一直......嫉妒哥哥......”

台下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嘲笑。

周雲皺著眉，眼神冰冷地注視著我，仿佛在看一個不可救藥的垃圾。

媽媽甚至別過臉去，一副嫌惡的樣子。

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連紙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巨大的耳鳴聲蓋過了周遭的一切，我仿佛又聽到了那個大樓裏電流滋滋作響的聲音。

不行，指令還沒有執行完。

“我承認......是我......糾纏......”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我嘴裏噴了出來，直接濺在了沈川潔白的禮服上。

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我看著穹頂上璀璨的水晶燈，扯出了一個真正釋然的笑。

指令中斷。

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