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天生重度貧血，血紅蛋白隻有正常人一半。

我媽把我塞進了她製片的荒島生存真人秀。

“我兒子上我的節目，誰敢說內定？全憑本事。”

錄製第二天，三十八度暴曬，負重穿越叢林。

第六公裏，滿眼黑點，雙腿一軟蹲了下去。

“導演組......我頭暈，能申請醫療暫停嗎......”

對講機裏我媽的聲音劈頭砸下來：

“誰準他停的！”

隨隊女醫生跑來要量血壓，我媽一把奪過儀器。

“你一量，全網說我給親兒子開綠燈，這節目口碑還要不要？”

沈若微急了：

“他血色素可能已經——”

“我自己生的孩子什麼狀況我不清楚？”

她當著二十台攝像機扯住我胳膊往上拽。

“走不完今天這段路，以後別喊我媽。”

耳朵嗡嗡響，嘴唇白得像紙，我用最後的力氣指向背包側袋。

“媽......鐵劑......口袋裏......”

她掃了一眼鏡頭，拍開我的手。

“二十台機器拍著，你要全國觀眾看我給兒子喂藥？”

我已經看不見鏡頭了。

最後的時間，我看見媽媽麵對所有攝像機，表情管理完美如常。

媽，收視率應該很高吧。

兒子這條命，好歹換了個全網熱搜。

......

我在心裏木然地想著，肺裏像被塞進了一把粗糙的砂紙。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視線裏的黑色噪點逐漸連成一片，周遭的蟲鳴聲變得極為遙遠。

頭頂是三十八度毫無遮擋的烈日。

身下是滾燙刺骨的沙石地。

我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樣蜷縮著。

江曼雲的運動鞋停在我的眼前。

鞋尖幹淨得沒有沾染一絲島上的泥土。

“樊星淵，你打算裝死到什麼時候？”

她的聲音透過對講機的外放，在整個六號路段回蕩。

充滿了一個金牌製片人對劣跡藝人的那種不耐煩。

我費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媽......我喘不上氣......”

這幾個字耗盡了我僅存的力氣。

我試圖伸出手去碰她的鞋麵。

想要借一點力氣讓自己坐起來。

江曼雲卻往後退了半步。

我的手指重重地砸在尖銳的石子上。

指甲立刻滲出了殷紅的血絲。

“不準叫我媽，在這裏我是總製片。”

她轉過頭，對著旁邊那台幾乎快貼到我臉上的主攝像機打了個手勢。

“推特寫，把他這種遇到困難就地撒潑的軟骨頭樣完完整整地播出去。”

攝像大哥猶豫了一下。

機器的紅燈閃爍著，冰冷的鏡頭對準了我慘白如紙的臉。

“江導，星淵好像真的不太對勁。”

跟拍導演小聲提醒。

“他連嘴唇都沒血色了。”

江曼雲冷笑了一聲。

“那是他出門前故意塗的防曬唇膏，他那點爭熱度的小心思，我比你們清楚。”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裏沒有一絲屬於母親的溫度。

“樊星淵，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躺下，我就會心軟讓你上保姆車？”

“我告訴你，做夢。”

“全組一百多號人在高溫下陪你耗著，你對得起別人的辛苦嗎？”

胸腔裏的心臟正在以一種極其可怕的頻率跳動。

像是隨時會撞碎肋骨跳出來。

我知道這是重度貧血引發的心動過速。

大腦正在瘋狂地向身體各個器官抽取最後一絲氧氣。

“藥......”

我大口大口地倒著氣，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側袋......我的鐵劑......”

我絕望地看著幾步之外那個軍綠色的登山包。

那是被江曼雲剛才強行扯下，甩在地上的。

一雙穿著軍靴的腳走進了我的視線。

紀時桉彎下腰，撿起了那個背包。

他穿著緊身的運動背心，露出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星淵哥，你別生幹媽的氣了。”

他一邊說，一邊動作極其自然地擋住了我看向側袋的視線。

“幹媽也是為了你好，現在的網友對星二代要求很嚴的。”

“你如果現在吃藥，彈幕上肯定會說你磕葡萄糖作弊。”

他甚至貼心地從自己的水壺裏倒出一點水。

遞到我的唇邊。

水杯傾斜的角度卻極其刁鑽。

水流順著我的嘴角淌進了滿是沙土的脖子裏。

黏膩的泥水讓我難受得想要幹嘔。

“你看，我就說他是不想喝。”

紀時桉無辜地收回水杯。

轉頭看向江曼雲，眼底閃過一絲隻有我能看懂的得意。

“幹媽，要不我替星淵哥把剩下的六公裏走完吧。”

“反正我以前在鄉下也經常背著幾十斤的柴走山路，我沒關係的。”

這句話精準地踩在了江曼雲的雷點上。

她看著紀時桉被曬得通紅卻依然挺拔硬朗的背影。

再看看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的我。

眼中的厭惡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利刃。

“憑什麼你替他？”

江曼雲厲聲反問。

“他享受著樊家二十幾年的優渥資源，連這點苦都吃不了？”

“時桉，你別慣著他。”

江曼雲再次上前，一把揪住我衝鋒衣的領子。

布料勒緊了我的氣管。

我被迫仰起頭，看著生下我的這個女人。

“樊星淵，我最後倒數三個數。”

“如果你還不站起來。”

“接下來的補給站，你一滴水也別想拿到。”

缺氧讓我的眼前出現了大片絢爛的色塊。

聽覺也開始間歇性地喪失。

隻有江曼雲冰冷的倒數聲，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腦幹上。

“三。”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二。”

胃裏一陣痙攣，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喉嚨。

“一。”

江曼雲猛地鬆開手。

我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砸回滾燙的沙石地裏。

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