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寂在青石鎮待了半個月。
白天在貨行搬貨,掙幾個銅板。
晚上窩在柴房裏練那兩本身法殘卷。
《遊龍步》缺了四成,前兩重將就夠用。
《踏風訣》是個輕身提氣的法門,腳底下利索了不少。
丹田裏那團力量漸漸聽話了。
他試著引著它往手腳上走,練了半個月終於能在四肢繞一個來回。
每次運行完渾身酸得不想動,他現在一拳頭下去能把貨行後院的石磨打裂。
這半個月裏,關於玄天宗的閑話越來越多。
搬貨的時候隔壁桌在聊,吃麵的時候鄰桌也在聊。
每回都繞不開那個名字。
“玄天宗新立了個聖女,十九歲,化神境。”
“蘇婉?以前沒聽說過。”
“以前叫蘇婉清,改了名,聽說把她親弟弟的靈脈給換了,宗門把這事壓下去了,宗主親自給她加持,現在是玄天宗的門麵。”
“親弟弟?她爹娘不管?”
“那弟弟早被逐出族譜了,玄天宗發了通緝令,說他偷了宗門重寶,這一家子是把這個兒子當棄子了。”
蘇寂扛著麻袋從旁邊走過,腳步沒停。
摞好藥材,領了當天工錢,去鎮東頭鋪子裏買了一本最便宜的劍法殘卷。
《落雲十三劍》。
全套十三式,殘卷隻剩四式。
十二文錢,一天的工錢。
蘇寂揣著殘卷出了鎮子,往北走了幾裏,在一處斷崖底下找到個廢棄的獵戶棚子。
棚子塌了大半,背靠石壁,崖上有道細泉淌下來。
他在那住下了。
接下來一個月,白天練劍,晚上練身法。
沒劍,削了根三尺長的鬆枝代用。
第一式“雲起”,拔劍上挑。
第二式“雲落”,淩空斜劈。
第三式“雲散”,回身橫掃。
第四式“雲隱”,收劍入懷。
四式翻來覆去地練。
鬆枝被汗浸透了換一根,手磨出血泡挑破了繼續磨。
一個月後鬆枝斷了。
他用攢的工錢在鎮上鐵匠鋪打了柄鐵劍,拿破布纏了纏劍刃背在身上。
丹田裏那團力量已經能在體內完整運行三個來回。
他試過運行的時候揮劍,一劍劈下去,棚子門口那塊磨盤大的青石裂成兩半。
蘇寂看著那道裂縫,腦子裏閃過蘇婉的臉。
他連築基都沒到。
這點力量對付普通人綽綽有餘,碰上刑堂的執法弟子也能拚一把,打蘇婉,還差得遠。
他把劍收起來,回到棚子裏繼續練。
這天傍晚,他正在崖下練《落雲十三劍》第三式“雲散”,忽然聽見山路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急,不止一個人,中間夾著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的尖叫。
蘇寂收了劍,退到石壁後麵。
山路上跑過來三個人。
前麵是一對中年夫婦,滿身是血。
男的左胳膊已經斷了,用布條胡亂吊在脖子上,右手拽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拚命往前跑。
女的跟在後麵,腿好像受了傷,跑起來一瘸一拐。
他們身後追著五個黑衣人。
黑衣蒙麵,持刀,修為大概在煉體七八重左右。
“往斷崖那邊跑!”斷了胳膊的中年男人吼道,“到了斷崖就能甩掉他們!”
“爹!”女孩哭喊,“我跑不動了!”
“跑不動也得跑!”
中年男人鬆開女孩的手,拔出腰間的刀,轉身朝五個黑衣人迎了上去。
那柄刀是打獵用的獵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揮刀劈向最前麵的黑衣人,刀還沒落下,胸口就挨了一腳,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當家的!”女人尖叫著撲過去。
剩下的四個黑衣人繼續追那女孩。
女孩絆倒了,趴在地上哭。
最近的黑衣人舉起刀,刀刃映著夕陽。
蘇寂從石壁後麵走了出來。
他手裏提著那把沒有鞘的鐵劍,迎著五個黑衣人走了過去。
領頭的黑衣人看見蘇寂,腳步頓了頓。
上下掃了他一眼,嗤了一聲。
“哪來的野小子,滾遠點。”
蘇寂沒停。
領頭的黑衣人皺了下眉,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兩個黑衣人同時拔刀朝他衝過來。
蘇寂腳下踏出《遊龍步》,身體往右一晃躲過第一刀。
鐵劍上挑,《落雲十三劍》第一式,雲起。
劍尖從下往上劃過第二個黑衣人的手腕,血濺在他袖口上,黑衣人悶哼一聲,刀脫手飛了出去。
蘇寂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劍鋒一翻,斜劈下去,第二式,雲落。
劍刃砍在第一個黑衣人肩膀上,骨頭裂開的脆響在山路上炸開。
黑衣人慘叫著跪了下去。
五個黑衣人,兩個已經倒了。
剩下三個互相看了一眼,領頭的眼神變了。
他看了蘇寂好一會兒,忽然皺起眉頭。
“你小子,你是通緝令上那個?”
蘇寂沒回答。
領頭黑衣人冷笑了一聲。
笑容很冷,帶著抓到獵物的興奮。
“玄天宗通緝令,蘇寂,私竊宗門重寶,賞金三千靈石,沒想到在這碰上你,今天運氣不錯。”
他往前踏了一步。
煉體八重的氣息壓過來,手裏的刀橫在身前。
“既然是玄天宗的通緝犯,那就不用客氣了,兄弟們,抓活的,活的值三千,死了就不好交差了。”
剩下兩個黑衣人也同時壓上來。
三柄刀,三個方向。
煉體八重一個,七重兩個。
蘇寂握緊鐵劍,丹田裏那團力量開始沸騰。
領頭黑衣人率先出手。
刀鋒帶著破風聲劈下來,直取蘇寂左肩。
蘇寂腳下踏出《遊龍步》,身子往右一晃。
刀鋒擦著肩膀劃過,削掉一片衣角。
他反手上挑,鐵劍從下往上刺向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黑衣人收刀回防,刀劍相撞,火星子濺開。
剩下兩個黑衣人趁機從兩側包抄。
一個掄刀橫掃蘇寂膝蓋,一個挺刀直刺他後腰。
蘇寂一腳踹在領頭黑衣人胸口借力後跳,躲過掃膝那一刀。
落地瞬間身子一矮,從持刀刺腰的黑衣人腋下鑽過去。
鐵劍橫拉,劍鋒在那人肋下劃開一道口子。
黑衣人悶哼一聲,捂著肋部後退,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領頭黑衣人看了一眼受傷的同夥,又看了一眼蘇寂。
“有點意思。廢了靈脈還能打成這樣,你丹田裏那股力量不是靈氣吧?”
蘇寂沒答話。
他握著劍往前踏了一步。
領頭黑衣人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兩指一搓點燃了。
一道紅光衝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一朵煙花。
“信號發出去了。附近的玄天宗弟子一炷香之內就到。”
領頭黑衣人盯著蘇寂,“我倒要看看你能打幾個。”
蘇寂腳下猛地發力,整個人竄出去。
領頭黑衣人舉刀格擋。
刀劍相撞,蘇寂手腕一翻,劍身貼著刀刃滑下去,直削他手指。
黑衣人急忙撒手,刀掉在地上。
他往後跳了兩步,從腰間又拔出一把短刀。
話沒說完,蘇寂第三式已經到了。
回身橫掃,劍刃從他肋下劃過。
衣服裂開,血順著腰側往下淌。
領頭黑衣人捂著肋部後退,蘇寂沒有再追。
身後那一家三口已經互相攙扶著退到了山路上。
斷了胳膊的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出口,帶著妻女往山下跑了。
領頭黑衣人捂著肋部的傷口,沒追。
他看著蘇寂,咧了咧嘴。
“跑了三個無所謂,你在這就行。”
蘇寂沒理會他。
轉身沿著山路往北掠去,《踏風訣》的輕身法門催到極致,耳邊風聲呼呼響。
身後傳來領頭黑衣人的喊聲:“追!別讓他跑了!”
蘇寂沒有回頭。
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麵出現一條岔路口。
左邊通山下大路,右邊往更深的山裏。
他選了右邊。
山路越來越窄,樹木越來越密,頭頂的枝葉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又跑了一陣,他在一處斷崖邊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追兵的火把在山下晃動,離得還遠。
蘇寂靠著石壁坐下來,把鐵劍橫在膝上,大口喘氣。
丹田裏的力量抽了大半,渾身發虛,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他閉上眼,引動丹田裏殘餘的力量在經脈裏慢慢走。
天亮之前,追兵的火把遠了。
蘇寂睜開眼,站起來繼續往山裏走。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天徹底亮了。
前麵出現一個小鎮子,十幾戶人家。
鎮口立了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白石溝。
他在鎮子外麵蹲了半天,確定沒有可疑的人進出,才壓低鬥笠進了鎮。
鎮上有家雜貨鋪,掌櫃是個瘸腿的老頭,正蹲在門口抽旱煙。
蘇寂買了幾個饅頭揣在懷裏。
臨走的時候掌櫃的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你後頭有人跟著,天沒亮就來了,兩個人,在鎮東頭的茶攤坐著,身上穿著玄天宗的衣裳。”
蘇寂點了點頭,出了雜貨鋪。
他沒有往北走,拐進了一條小巷,翻過一戶人家的後院牆,從鎮子西邊繞了出去。
伏在一片高粱地裏等了一炷香工夫,果然看見兩個穿玄天宗衣服的人從鎮東頭出來,往北追去了。
蘇寂從高粱地裏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往南走。
走了大概四五裏,路邊出現一間廢棄的窯洞。
蘇寂鑽進去坐下來,啃了個饅頭。
丹田裏的力量恢複了大半,他試著運行了一個來回,走到胸口的時候背後那柄劍嗡地震了一下。
蘇寂把劍解下來放在膝上。
劍身暗沉沉的,沒有光澤。
他伸手握住劍柄,往裏麵灌了一絲力量。
劍身又震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從劍刃深處一閃而過。
蘇寂盯著劍看了一會兒,重新把它纏好背在背上。
他在窯洞裏待到天黑。
等外頭徹底黑透了,才起身繼續往南走。
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到了下一個鎮子。
鎮口有個集市,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擠了一街。
蘇寂在集市上買了一套粗布衣裳,把身上那件帶血的衣服換下來燒了,又買了頂新的鬥笠。
賣布的婦人一邊找零一邊跟他閑聊。
“聽說沒?玄天宗在抓人,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賞金三千靈石,聽說是個偷了宗門重寶的叛徒,叫什麼蘇寂。”
蘇寂接過零錢,壓了壓鬥笠,轉身擠進了人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