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是沒有異常?”
傅鬆年翻著觀測記錄,指腹從風向一路劃到潮位,連著兩天的數據都很平穩,看不出要起大浪的跡象。
老李往窗外看了一眼,忍不住問:“所長,您這兩天一天跑三趟,到底是收到哪邊的消息了?”
“沒有消息。”
“那您怎麼連漁船都不許走遠?今天正趕魚汛,碼頭的人快把我辦公室堵了,說耽誤一天少換好幾斤糧票。”
“命比糧票重要。”
傅鬆年合上記錄本,又問:“防浪堤檢查完了嗎?”
“東邊那段補過了,西邊缺了兩個沙袋,我讓人去倉庫領了,不過氣象總站那邊剛回電,也說沒有海嘯預警。”
“繼續盯著。”
“所長,那漁船呢?”
“中午前全部回港,人員清點一遍,晚上誰也不許留在低處的窩棚裏。”
老李撓了撓頭:“總得給大家一個說法吧,難不成說您做夢夢見的?”
傅鬆年抬眼看老李。
老李立刻拿起對講機:“我這就通知,我保證一條船都不落下。”
傅鬆年剛走,兩個漁民便堵到了觀測站門口。
其中一個正是前天被夏蕎寧提醒過的老漁民,老漁民把草帽往桌上一拍,張嘴便是抱怨。
“老李,你們到底咋回事?海麵好好的,非讓我們回來,撒下去的網都沒收全呢。”
“傅所長下的命令,你找他去。”
“傅所長懂研究,還懂海了?”
老漁民扭頭朝外指:“前天也有個大肚子妹子跑來,說什麼海底暗流倒灌,三天裏有大浪,你們今天也這麼說,商量好的吧?”
老李正要倒水,搪瓷缸停在桌邊。
“你說誰?”
“就那個新來的夏姑娘,肚子這麼大,長得白白淨淨的。”
年輕漁民跟著比劃:“她還說深水魚往淺水跑,讓我們別去遠海,跟傅所長說得差不多。”
旁邊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探出頭:“夏姑娘?救過所長那個?”
“可不就是她。”
老李放下缸子,跟同事對看一眼:“傅所長這兩天不回辦公室,天天守著潮位表,敢情是聽她說的?”
年輕漁民笑了:“一個敢說,一個敢信,這倆人有點意思啊。”
“你懂什麼,人家夏同誌肚子裏的孩子,興許就是傅所長的。”
“真的假的?”
“島上都傳遍了,傅所長派兩個人守著她,前兩天還跟進屋裏半天沒出來。”
“那白醫生算什麼?”
“白醫生什麼時候真跟傅所長定過?都是她自己喊鬆年哥,傅所長可沒認。”
幾人正聊得起勁,補給船靠了岸。
傅母提著藤箱才踩上碼頭,便聽見一句傅所長的孩子,腳下踉蹌了一下。
傅青禾扶住母親:“媽,您慢點,船板還晃呢。”
“你剛才聽見沒有?”
“聽見什麼?”
“孩子。”
傅母連藤箱都顧不上了,快步走到觀測站門口:“同誌,我打聽一下,你們說的傅所長,是傅鬆年嗎?”
老李打量來人:“您是?”
“我是他母親,這是他姐姐,我們從省城過來看他。”
屋裏幾個人立刻站直了。
老漁民趕緊讓座:“哎喲,是傅所長家裏人,快坐快坐。”
傅母哪坐得住:“剛才說孩子的事,怎麼回事?鬆年結婚了?他怎麼沒告訴家裏?”
年輕漁民嘴快:“結沒結不知道,不過女方肚子都挺大了。”
傅青禾眉頭緊鎖:“什麼叫結沒結不知道?沒結婚哪來的孩子?”
“這事我們也是聽說,傅所長對那位可上心了,派人日夜護著,還聽她做的夢,連出海的船都叫回來了。”
“做夢?”
“說三天內有海嘯,海底暗流還倒灌呢。”
傅青禾把行李往地上一放:“鬆年受傷傷到腦袋了?氣象站沒預警,他聽一個女人的夢話封港?”
傅母卻隻惦記另一件事:“那姑娘住哪?幾個月了?身子好嗎?吃不吃得慣島上的東西?”
老李被問得接不上話:“您要找人的話,去衛生所吧。”
“她在衛生所?”
“對,白醫生就在那邊。”
老李隻聽見兒媳婦幾個字,便把她們要找的人當成了白芊芊。
傅母拎起藤箱就走:“青禾,趕緊的,先看看人再說。”
“媽,您還真信了?”
“肚子都大了,我能不去看看?你弟弟那個悶葫蘆,要真等他開口,孩子都會喊奶奶了。”
母女倆趕到衛生所時,裏麵也正鬧著。
齊遠征把一張停職通知推到白芊芊麵前:“你考核沒通過,先停職查看,什麼時候重新通過,什麼時候回來。”
白芊芊紅著眼眶:“齊所長,我隻是寫錯了兩道題,怎麼能因為這點事停我的職?”
“基礎藥理寫反,針法也用錯,傅所長那次差點出了人命,這還算小事?”
“可夏蕎寧沒有醫學院文憑,她憑什麼能留下?”
“憑她筆試滿分,實操也滿分,還當場救回一名病人。”
齊遠征把鋼筆遞過去:“簽字吧,你不簽,通知照樣生效。”
“我爸是衛生總站的站長,你這樣處置我,問過他了嗎?”
“你爸若知道你把黃芪和當歸都寫反了,隻怕比我罰得更重。”
白芊芊握著筆,眼淚砸在通知單上。
傅母站在門口看了半天,視線落到白芊芊平坦的小腹上,往前的步子緩了下來。
傅青禾開口問:“你是白芊芊?”
白芊芊抬頭,看清兩人的眉眼,趕緊擦掉淚:“青禾姐?傅伯母?你們怎麼來了?”
“提前過來看看鬆年。”
傅母又看了看白芊芊的肚子:“你身體怎麼樣?”
“我身體沒事。”
“沒事?”
傅母拉著白芊芊往旁邊走了兩步:“碼頭的人說鬆年有孩子了,還讓我們來衛生所找,可你這肚子......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白芊芊嘴唇開合幾次,臉上勉強撐起笑:“伯母,懷孕的不是我。”
“那是誰?”
“是一個叫夏蕎寧的女人。”
傅青禾追問:“她跟鬆年什麼關係?”
白芊芊咬住嘴唇,眼淚又落下來:“青禾姐,我才是鬆年哥的未婚妻,雙方長輩早就提過這門婚事,隻等他點頭。”
傅母聽見隻等他點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插話。
“那個夏蕎寧突然跑到島上,仗著自己懷了孩子,到處跟人說鬆年哥是孩子父親,鬆年哥顧著她有身孕,才沒有趕她走。”
傅青禾眉頭擰起:“孩子到底是不是鬆年的?”
“怎麼可能是?”
白芊芊抓住傅青禾的手:“她以前跟周柏青那個工程師過了三年,連假結婚證都拿出來了,現在周家不要她,她就想找鬆年哥接盤。”
“鬆年還派人保護她?”
“她會醫術,前幾天湊巧救了鬆年哥一次,鬆年哥欠她人情,又怕她在島上出事,才派了巡衛。”
“封港的事呢?”
“也是她說自己做夢夢見海嘯,鬆年哥這才下了命令,島上人都說他們不清不楚,我勸過,他根本不聽。”
傅青禾把手從白芊芊掌心抽出來,轉身便走:“胡鬧!我現在就去找他。”
傅母追了兩步:“青禾,你先別急,孩子的事還沒問清楚。”
“還問什麼?鬆年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封港,連研究所的規矩都不顧了,今天必須把話說開!這事可不能糊塗!”
白芊芊抹掉眼淚,快步跟上:“青禾姐,我帶你去氣象站,他多半還在那裏。”
三人趕到氣象站外,門沒有關嚴。
傅青禾剛抬手,便聽見夏蕎寧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今晚前,必須把低處的人全部撤走。”
傅鬆年站在桌前,手邊壓著剛畫好的撤離路線圖:“我已經讓巡衛挨戶通知,你跟衛生所的人去高地。”
“我不走,真出了事,傷員肯定多,我得留下幫忙。”
傅青禾推開門,抬手指向夏蕎寧隆起的肚子。
“傅鬆年,你先告訴我,她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