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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宜宅家、忌出門

陽曆三月十四到十六,對應農曆正月廿三到廿五,這三天。

日子過得出奇的安穩。

卓旺海照常趁著退潮去近海扒拉點海貨。

雖然沒去鬼哭礁,但也夠兩人日常開銷。

鬼哭礁還是太危險,不是很急著找好貨,卓旺海也盡量不去。

沈語桐在家裏已經把破舊的漁網修補好,把屋子也收拾得井井有條。

小兩口的日子透著一股子溫馨踏實。

到了正月二十六日清晨,陽曆1985年3月17日。

卓旺海醒來後,照例閉上眼,意念沉入祠堂。

筊杯落地。

這次給出的感應有些特別。

“今日宜宅家、忌出門。”

卓旺海睜開眼,挑了挑眉。

筊杯上的木紋似乎又潤了一分,顏色比昨天更深了些。

既然老天爺讓歇著,那就不出門。

“語桐,今天我哪也不去,就在家躺一天當個懶漢。”

卓旺海伸了個懶腰,軟軟地靠在床頭。

沈語桐端著早飯進來,聽了這話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很開心。

“你這幾天起早貪黑太累了,是該好好歇歇。你就在家躺著,外頭的活兒我來幹。”

“重活留著我明天幹,你別累著自己。”

“知道啦。”

吃過早飯。

沈語桐提著個舊木桶出門去井邊打水洗衣服。

剛走到村口,正好碰上路過的村幹部卓漢青。

卓漢青為人正派,在卓旺海心中屬於中立陣營。

他看到沈語桐一個人提著兩大桶水,眉頭微皺。

“語桐啊,你男人怎麼不出來幹活?”

沈語桐放下水桶,擦了擦額頭的汗,不卑不亢地回答。

“漢青叔,是我讓旺海哥歇一天的。他這幾天為了這個家太累了,我心疼他。”

卓漢青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

背著手轉身走了,心裏對卓旺海這幾天展現的“浪子回頭”的成色,依然保留著幾分觀望。

沈語桐剛把衣服搓上肥皂。

王翠花和她的好姐妹李秀菊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王翠花前幾天挨了頓揍,心裏憋著火。

這會兒看見沈語桐一個人在幹活,立馬陰陽怪氣起來。

“喲,這不是咱們村的新媳婦嘛!”

王翠花拔高了嗓門。

“怎麼,你那個有本事的男人呢?這才勤快了兩天,就原形畢露繼續當懶漢了?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李秀菊在一旁幫腔,笑得花枝亂顫。

“可不是嘛!跟著那種廢物,這日子以後可怎麼過喲!”

“語桐啊,嬸子真是替你覺得不值!”

沈語桐原本不想搭理她們。

但聽到她們辱罵卓旺海,心裏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把手裏的衣服往盆裏一摔,站直了身子。

“大伯母,李嬸,你們要是閑得慌就回家納鞋底,別在這兒嚼舌根!”

王翠花一愣,沒想到這平時溫順的丫頭敢頂嘴。

“你個小蹄子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怎麼說話了?”

沈語桐條理清晰,聲音清脆響亮。

“旺海哥勤快不勤快,我心裏有數,用不著你們操心。”

“倒是大伯母你,林秀娥私吞我爹娘的撫恤金,你敢說你沒在裏頭出謀劃策?”

“卓建軍帶著混混在碼頭攔路搶錢,難道不是你教的?”

周圍路過的村民聽到動靜,漸漸圍攏過來。

“你們家卓建軍被打成那樣,那是他活該!”

“他要是不上門鬧事,人家旺海能動手?”

“你倒好,自己不占理,還有臉跑到這兒來罵人家媳婦!”

王翠花被這幾句話堵得臉色發白,手指頭指著沈語桐直哆嗦。

李秀菊見勢不妙,想插嘴。

“你這丫頭怎麼血口噴人......”

“李嬸,你上個月在供銷社賒的兩塊錢醬油賬,還清了嗎?”

沈語桐直接懟了回去。

“自己家裏的爛賬都沒算明白,還有閑心管別人家的閑事?”

李秀菊被當眾揭短,臉漲得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你一言我一語。

“王翠花,你還有臉說別人懶,先把你家卓建軍管好再說吧!”

“就是,人家兩口子過日子,關你們什麼事!”

“你男人摔斷腿了你不好好伺候著,還有空在這兒嚼舌根?”

王翠花和李秀菊被眾人擠兌得臉上實在掛不住。

丟下一句“走著瞧”,灰溜溜地撥開人群跑了。

沈語桐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覺得心裏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端起洗好的衣服,轉身回家。

回到茅草屋,卓旺海正躺在床上翻看一本舊書。

沈語桐快步走到床邊,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

眉飛色舞地把剛才在井邊的事說了一遍。

“旺海哥,你沒看到她們那副表情,被我說得一句話都還不了嘴!”

卓旺海放下書,看著她生機勃勃的樣子,笑著揉了揉她的手。

“我媳婦真厲害,以後誰敢欺負咱們,你就這麼懟回去。”

沈語桐被他誇得臉頰發燙,害羞地轉移話題。

“我去做飯了。”

卓旺海靠在床頭看她忙活。

心說這姑娘總算有了些生氣。

以前在沈家,她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如今被人逼到牆角,反倒能自己站直了。

傍晚時分,沈語桐出門去倒水。

隱約聽到幾個婦人聚在遠處壓著嗓門議論。

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趕緊跑回屋裏。

“旺海哥,出事了!”

沈語桐喘著氣說。

“卓建軍他爹卓海榮,今天下午一個人偷偷摸去了鬼哭礁,想學你撈點好貨。”

“結果礁石上青苔太滑,一腳踩空,小腿當場摔斷了!”

“現在剛被抬回來,大夫說少說得在床上躺半年!”

卓旺海安靜地聽完。

院子裏。大房那邊傳來王翠花殺豬般的哭喊聲。

“天殺的卓旺海!都怪他在鬼哭礁發了財,不然我男人怎麼會想著去那邊趕海摔斷腿!”

“還截胡了我家好兒媳!還敢動手打堂哥打嬸嬸,真是該挨千刀的狗東西!”

“海榮啊!你摔斷腿了,建軍又是個不中用的東西,我們一家可怎麼活呀!”

她的哭喊聲在傍晚的海風裏傳得很遠。

卓旺海後脊梁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鬼哭礁那地方他比誰都熟。

哪塊石頭能踩,哪塊有暗流,全憑他前世幾十年的經驗。

外人貿然摸過去,不出事才怪。

可他還是忍不住順著往下想。

如果今天早上祠堂沒有給出“忌出門”的卦象。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今天下午他也會去鬼哭礁趕那趟潮水。

他眼前閃過自己踩滑的那一瞬。

膝蓋撞在礁石上,骨頭從肉裏戳出來。

血糊了一灘。

他猛地攥緊枕頭邊那副筊杯,手心全是冷汗。

從今往後,祠堂給的卦象,不管看起來多荒唐。

他都老老實實照辦。

絕不再動一絲一毫違逆的念頭。

夜幕降臨,兩人就著一小碟鹹菜,吃著粗糧飯。

卓旺海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大房那邊遭了重創,王翠花短期內肯定分身乏術。

但仇恨的種子算是徹底埋下了。

他看了一眼腦海中祠堂空間供桌上的筊杯。

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分,像是從淺褐變成了深褐。

透著一股溫潤而沉靜的暗光。

明天,再卜一卦看看。

窗外海風拂過。

茅草屋裏的油燈映著兩道挨在一起的影子。

安穩得像這間破屋子從未有過的好日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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