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蘇棠早早起了床。
她化了精致的妝,換上了一條新買的連衣裙。
我從廚房端出煎好的雞蛋和牛奶,放在餐桌上。
她走過來,拿起包,沒有看桌上的早餐。
“陸然在樓下等我,我們今天要去見個重要客戶。”
我拉住她的手腕。
手機遞到她麵前。
“今天周末,不是說好陪我去複查聽力嗎?”
蘇棠皺起眉,抽回手。
“複查晚幾天不行嗎?客戶很難約的。”
“陸然好不容易托關係搭上這條線,我不能掉鏈子。”
“你自己打車去醫院吧,費用我轉給你。”
她拿出手機,飛快地給我轉了兩千塊錢。
像是在打發一個麻煩的陌生人。
門被關上了。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抹刺眼的綠色。
當年她被壓在鋼筋下麵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我。
十二年前。
城郊那片廢棄的工地上。
蘇棠為了找她走丟的寵物狗,跑進了危險區域。
搖搖欲墜的鋼架倒塌時,我用盡全力推開了她。
粗糙的鋼筋砸在我的後腦和背上。
劇痛瞬間剝奪了我的視線。
我倒在血泊裏,意識模糊地向她伸出手。
“打......電話......救我......”
我用微弱的聲音求她。
可她沒有。
她嚇壞了。
她跌坐在幾米外,捂著耳朵尖叫,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在家裏躲了整整一個小時。
直到陸然發現我不見了,順著血跡找過去。
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已經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聽覺神經不可逆受損。
聲帶也因為重創而失去了發聲的能力。
我醒來後,看到的是蘇棠跪在病床前哭得快要暈厥的臉。
她一遍遍地說對不起,說她當時太害怕了,腦子一片空白。
陸然站在她身後,紅著眼睛勸我。
“知野,棠棠也不是故意的。”
“她一個小姑娘,沒見過那種場麵,嚇傻了也正常。”
“你從小就疼她,別怪她了。”
我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後來被姑姑收養。
蘇棠是我生命裏為數不多的光。
所以我不怪她。
我甚至反過來安慰她,隻要她沒事就好。
從那天起,蘇棠說要照顧我一輩子。
我們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我以為那是愛情。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是愧疚。
是一塊壓在心裏的石頭。
我走到陽台,看著樓下的街道。
陸然的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蘇棠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陸然傾身過去替她係安全帶。
兩人相視一笑,車子彙入車流。
我收回視線,自己穿好外套,打車去了醫院。
耳鼻喉科的診室裏,醫生看著我的聽力測試報告。
他在電腦上打字,把屏幕轉給我看。
“聽力受損有加重的趨勢。”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熬夜?情緒也不太穩定?”
“如果是這樣,連人工耳蝸的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我點了點頭,打字回複。
“能治好嗎?”
醫生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保持現狀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你需要多休息,盡量保持心情愉悅。”
心情愉悅。
我苦笑了一下,向醫生道謝,轉身離開診室。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
姑姑正在客廳裏收拾桌子。
看到我回來,她放下手裏的抹布。
“知野,陸然剛才打電話說,晚上他和棠棠來家裏吃飯。”
“你趕緊去菜市場買點好菜,做幾個他們愛吃的。”
我拿著包的手緊了緊。
手機打字:“我有點累,想休息。”
姑姑不讚同地看著我。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人家陸然幫了棠棠那麼大忙,請人家吃頓飯怎麼了?”
“你在家待著也是待著,做頓飯能累到哪裏去?”
“聽話,去買條魚,陸然最愛吃你做的紅燒魚了。”
我看著姑姑理所當然的表情。
在這個家裏,我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服務他們。
我沒有拒絕,轉身出了門。
菜市場的人很多。
我買了一條最大的草魚,還有蘇棠愛吃的排骨。
晚上七點,門鈴響了。
我戴著圍裙,滿手都是蔥薑的味道,走過去開門。
蘇棠和陸然並肩站在門外。
陸然手裏提著一盒高檔的茶葉,遞給姑姑。
“姑姑,這是棠棠特意讓我托人買的,對心血管好。”
姑姑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道謝。
蘇棠換了鞋,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看都沒看我一眼。
陸然倒是走進了廚房。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我熟練地給魚剔骨。
“知野,手藝見長啊。”
他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遞給我看。
“棠棠今天跟我說,她其實很厭煩你身上的油煙味。”
“她說,每次看到你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就覺得當年那場意外,毀了她的一輩子。”
我握著菜刀的手猛地一頓。
刀刃在案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我轉過頭,看著陸然。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眼神卻充滿挑釁。
廚房外傳來蘇棠的聲音。
“陸然,你別去廚房沾一身味兒了,快出來陪我選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
陸然聳了聳肩,收起手機。
“來了。”
他轉身走出去。
我看著案板上那條已經被我開膛破肚的魚。
腦海裏回響著他剛才那句話。
毀了她的一輩子。
原來,我失去的十二年,對她來說,是一場災難。
我端著紅燒魚走出去,放在餐桌上。
“吃飯吧。”
我打著手勢。
蘇棠卻沒有動筷子,她看著滿桌的菜,皺起了眉。
“你怎麼又做這些重油重鹽的菜?”
“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在減肥,要吃清淡的。”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