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天林愣愣地瞪著眼,扭頭看向老婆,那眼神分明在問:怎麼回事兒?
朱曉琴正擦著臉上的淚,輕輕瞪了丈夫一眼,意思是我哪知道怎麼回事?
“行了行了,趕緊鬆開你爸。沒考好就沒考好唄,回頭去把複習班報上,明年盡力就行了。”
“你看你這一身,臟成什麼樣了,還一身的酒味兒,回頭老娘再跟你慢慢算賬。”
“抽煙喝酒,跟你爸一個德性。趕緊洗洗去,馬上開飯了,我還有個菜沒炒呢!”
朱曉琴絮絮叨叨的,轉身進了廚房。
“失敗是成功他媽,沒什麼大不了的。先去洗洗,咱們吃了飯再說。”
羅天林拍了拍羅毅的後背,把他鬆開了。
他打量了一下兒子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太對勁兒。
看著眼前這才四十二歲的父親,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在局裏已經是個副局長,以後還能再往上走一走,羅毅心裏頭踏實得很。
羅毅抹了一把臉,把五包軟中華從兜裏掏出來,遞了過去。
老羅眼睛一下瞪大了,緊張地瞅了瞅廚房方向,壓著嗓子說:“臭小子,這麼多,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羅毅衝他一擠眼,意思是別磨蹭了,趕緊把你那公文包拉開啊!
“哦!那個,曉琴啊。”
老羅立馬把公文包提到胸前,唰地一下拉開拉鏈。
廚房裏傳來一句:“啥事兒?”
“下午我要去一趟鄉裏,我那件棕色襯衣洗好了沒?”
邊說邊把煙往裏一塞,拉鏈又給拉上了,順手擱在門廳的置物架上。
“洗好了,裏屋第二個櫃子裏。你們爺兒倆啊,唉,我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嗬嗬,辛苦了,辛苦了啊。”
老羅打著哈哈,公文包也就順勢放在進門那個置物架上了。
羅毅衝他爸豎了個大拇指,遞了個“有兩下子”的眼神,然後心情不錯地洗澡去了。
到了衛生間裏頭,羅毅從窗戶那兒探出頭往下看了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樓下街邊,倆黃毛正低著頭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從冷飲店出來沒多久,他就察覺到有人跟著了。
那倆看著還挺壯實,應該挺能打的吧?
不過嘛,羅毅一路專挑大路走,還在派出所門口多停了幾步,這倆貨根本找不到機會下手。
孫子哎,還跟老子玩跟蹤?
嫩了點兒!
等老子吃完這頓團圓飯,再去收拾你們。
不,是碰瓷兒!
......
“謔~”
脫了衣服,羅毅往鏡子跟前一站,瞅著裏頭那個年輕版的自己,沒忍住吼了一嗓子。
一米八的大個子,肩膀寬,腰身窄,兩條腿又長又直。
肌肉線條該有的都有,滿身都透著一股子年輕勁兒。
“年輕是真好啊,這身板兒哪像上輩子那會兒,天天出去吃吃喝喝陪來陪去,才三十多,啤酒肚都鼓起來了。”
“這回重來一趟,真不用再那麼拚命了,怎麼舒服怎麼來,身體最要緊。”
三下兩下衝了個澡,整個人一下子清爽多了。
回頭看看換下來的衣服,煙味酒味混在一塊兒,嗆得慌。
羅毅二話沒說,倒上洗衣粉,擼起袖子就開始使勁搓。
沒搓多大一會兒,他媽就在外頭喊上了:“開飯了。小毅,還不趕緊出來?”
“媽,您跟爸先吃,我洗好衣服就過去,馬上就好。”
飯桌邊上,老兩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神裏全是問號。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小子居然自個兒動手洗衣服了?
還有,他什麼時候說話開始帶“您”字兒了?
朱曉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行了吧你,別以為洗件衣服我就不說你了。”
“媽,您盡管說我,我樂意聽。”
“您別手軟,揍我都行,隻要您高興。以後我衣服都自己洗,不用您操心。”
朱曉琴扭頭看看自家老公,羅天林也是一臉懵,完全摸不著頭腦。
“媽,您們國營食品二廠那個白醋最近賣得怎麼樣了?”
“都快倒閉的廠子了,貨全壓在那兒,賣都賣不動。哎,我說你個渾小子,問這個幹啥?”
“嗬嗬,隨便問問唄。”
羅毅嘴上不說,心裏頭卻在盤算:
等南方那邊Sars一鬧起來,那些專家們不是說了麼,板藍根加白醋,那可是民間組合大招啊!
他還記得清清楚楚,當年三塊錢一大袋的板藍根衝劑後來能炒到三十、五十,而且有錢都買不著。
兩塊錢一瓶的白醋到後麵能賣到二十多,一上架就搶光,那利潤可太嚇人了。
更別提酒精和消毒水那些東西了,也是價格一路往上躥。
反正嘛,專家說啥他們就信啥,嘿嘿。
沒多久,羅毅把衣服晾到陽台上,走回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兩葷兩素一個湯,他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頭卻一下子湧上來一股又酸又脹的滋味。
“媽,我好餓。”
“餓了你倒是動筷子呀,傻了?”朱曉琴遞了一雙筷子過去。
“好嘞,謝謝媽。您和爸也趕緊吃吧!”
羅毅兩隻手接過筷子,客客氣氣的,坐得端端正正,跟個紳士似的開始吃飯。
“哦哦,老羅,動筷子吃吧。你下午不是還要去鄉裏麼?這一天天的,大禮拜天的也不讓人歇著。”
朱曉琴催了催老公,可心裏頭一直在犯嘀咕:這渾小子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是啊,得去鄉下。”
羅天林點點頭,拿起筷子,也忍不住多瞅了兒子一眼。
這頓午飯,兩口子吃得那叫一個別扭,跟平時完全不是一回事兒。
家裏頭那個混世魔王這會兒端端正正坐在那兒,脊背挺得溜直,肩膀還微微往後收著。
夾菜的時候慢悠悠的,一點一點來。
放進嘴裏抿著嚼,喝湯的時候幾乎聽不見聲響。
還主動給爸媽添飯夾菜,那舉止,那派頭,文縐縐的,活像個有教養的大少爺。
這哪是他們家那個兒子啊?
別說自己家的了,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也沒見過吃飯能吃出這副模樣的啊!
他們家兒子以前什麼德行?
一回家坐下就跟餓了多少天似的,風卷殘雲,恨不得把整張桌子都吞了。
吧唧嘴的聲音老遠都聽得見,扒拉菜的時候筷子翻來翻去。
一邊吃還一邊挑三揀四,這個太辣了,那個太鹹了,肉沒幾塊,素菜倒整了一桌子。
今天倒好,每吃一口都笑眯眯地誇一句,說得跟吃了什麼山珍海味似的,簡直回味無窮。
吃一口,抿著嘴慢慢嚼,等咽下去了才開口說話,一粒米都不帶掉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