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雨傾盆。
警車停在謝家老宅門前時,謝糯糯正趴在車窗上,好奇地數莊園裏亮著的燈。
“一、二、三......好多呀!”
她數不明白,幹脆抱住濕漉漉的兔子,宣布:“兔兔,這裏比我們以前的家大好多!”
“糯糯,到了。”
女警替她攏了攏小黃雨衣的帽子,聲音放得很輕,“你再想一想,你爸爸真的住在這裏嗎?”
糯糯低頭,從小兔子書包裏摸出一張被她攥得皺巴巴的紙。
紙上的地址,她看不懂。
可警察叔叔說,就是這裏。
她用力點點小腦袋:“住噠。”
女警看著燈火通明的莊園,又看了看她沾滿泥水的小鞋。
這孩子獨自到派出所求助,隻說要找爸爸。
而她登記的父親,是謝氏掌權人謝沉舟。
此刻,謝家老宅的會議廳裏,氣氛正冷得像結了冰。
長桌兩側坐滿了謝家人。
謝沉舟坐在主位,一身黑色襯衣,眉眼冷峻。修長的手指搭在桌麵,明明從始至終沒發過火,卻壓得在場眾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林曼枝坐在右側,臉上掛著一貫溫柔得體的笑。
“沉舟,公益基金的審計已經延遲兩個月了。你身體不好,又要顧著集團,何必什麼都抓在手裏?”
她語氣關切,像是真心替他著想。
“景曜也大了,該學著替家裏分擔。基金那邊,不如先交給二房暫管。”
謝景曜坐在她身邊,聞言挺直脊背,眼底的得意怎麼都壓不住。
旁支長輩紛紛附和。
“沉舟,你膝下無子,有些事該早做安排。”
廳內倏地一靜。
四年前,謝沉舟被判定生育能力受到不可逆損傷。二房等了近四年,終於把“無後”二字擺到了明麵上。
謝承安端起茶,慢悠悠補了一句:“都是一家人。景曜將來替你分憂,總比權力落到外人手裏好。”
謝沉舟抬眼。
那雙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出半點情緒,卻讓謝承安端茶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的後路,”他淡聲開口,“什麼時候輪到二房安排了?”
林曼枝笑意微滯。
“沉舟,我們隻是——”
“隻是覺得我沒有孩子,死後東西都該歸你們?”
謝沉舟語氣平靜。
謝景曜臉色一變,剛要開口,會議廳的門忽然被敲響。
管家周德海匆匆進來,神情古怪。
“先生,派出所的人來了。”
謝知野原本懶洋洋靠在椅背上,聽見這話挑了挑眉。
“哥,你最近還跟派出所有業務?”
沒人理他。
謝沉舟看向周德海:“什麼事?”
周德海遲疑兩秒,才道:“他們帶了個小姑娘,說......她爸爸住在這裏。”
會議廳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謝知野沒忍住笑了:“找爸爸找到謝家來了?那得問問在座哪位叔伯年輕時欠了風流債。”
幾位長輩臉色頓時不好看。
林曼枝卻莫名有些心慌。
不等她細想,門外已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女警牽著一個小姑娘走了進來。
孩子約莫三歲半,穿著濕漉漉的小黃雨衣,帽簷下露出一張雪白的小臉。她懷裏抱著一隻洗得發舊的兔子玩偶,背上還背著小兔子書包,兩隻鞋沾滿泥水。
她太小了。
站在一屋子高大的成年人中間,像一顆誤闖進冰窟窿的小湯圓。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她身上。
糯糯緊張得腳趾都蜷了起來。
這個房子好大,好亮,就是裏頭的大人不太愛笑。
他們頭頂還飄著好多奇怪的東西,有灰色的,有白色的,還有亂糟糟的小錢袋。
糯糯看得眼睛都忙不過來,抱著兔子左瞧右瞧。
“別怕。”女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看看,你爸爸在不在這裏?”
糯糯抿住小嘴,慢慢抬起頭。
她從左看到右。
看到林曼枝時,她皺了皺小鼻子。
那個笑得很好看的姨姨,頭頂有一團會動的黑色錢錢,像黏在一起的臟水。
不好看,也不香。
糯糯嫌棄地移開視線,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隻一眼,她就愣住了。
那個叔叔長得很好看,可臉冷得像外麵的雨。他頭頂是一大片沉甸甸的粉色雲,裏麵擠滿了小愛心。
糯糯呆呆看著他。
謝沉舟也在看她。
孩子帽簷下的眉眼讓他有一瞬恍惚。那點熟悉感來得太快,像針一樣猛地紮進記憶深處。
可他很快壓下情緒,冷聲問:“你爸爸是誰?”
糯糯低頭,從書包側袋裏抽出臨時登記表。
她把紙翻過來,又翻過去。
不認識。
於是她踮起腳,把紙遞給女警,小聲問:“警察姨姨,是這個叔叔嗎?”
女警看了一眼姓名,又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謝先生,登記信息上寫的確實是您。”
糯糯聽懂了。
她重新仰起小臉,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認真指向謝沉舟。
“你呀。”
兩個字落下,整個會議廳鴉雀無聲。
謝知野剛喝進嘴裏的茶,險些當場嗆出來。
謝承安的臉色變了。
謝景曜猛地看向林曼枝。
林曼枝指尖一緊,臉上的笑容險些沒維持住。
“這怎麼可能?”
她很快回神,柔聲問糯糯:“小朋友,爸爸可不能亂認。是誰教你到這裏來的?”
糯糯看見她頭頂的黑水又動了,便往前挪了兩步,正好站到謝沉舟椅側。
“姨姨頭上有黑黑的錢錢。”
糯糯認真提醒,“要洗洗哦,不然會臭噠。”
林曼枝的笑徹底僵住。
旁邊一位長輩皺眉斥道:“哪裏來的野孩子,滿口胡言!”
糯糯歪頭看他:“爺爺說話好大聲,嗓子不痛嗎?”
謝知野低頭憋笑。
謝沉舟的視線淡淡掃過去。
那人後半句話頓時咽了回去。
女警將臨時登記表放到桌上,公事公辦地解釋:“孩子是獨自到派出所求助的。她隨身攜帶的紙條上寫著謝家地址,我們核實後才把她送來。”
謝沉舟垂眸。
登記表最上方,是一筆一畫寫下的三個字。
姓名:謝糯糯。
母親:薑晚棠。
父親:謝沉舟。
薑晚棠。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刀,毫無預兆地剖開了封存三年的舊傷。
謝沉舟眼底僅剩的一點溫度瞬間褪盡。
三年前,是薑晚棠親手把那份藥送到他麵前。
也是她的賬戶裏,多出了五百萬。
後來,他被判絕嗣,她消失得幹幹淨淨。
現在,一個自稱是他女兒的孩子,被警察送到了謝家。
林曼枝盯著登記表,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她輕聲道:“原來是薑小姐的孩子。可薑小姐三年前就離開了,誰知道這張表是誰填的?沉舟,這件事還是謹慎些好。”
謝沉舟沒接她的話。
他低頭,看向還躲在自己身側的糯糯。
“你媽媽呢?”
糯糯臉上的神采淡了下去。
她抱緊兔子,低頭揪了揪兔子耳朵。
“糯糯不知道。”
謝沉舟眸色更沉:“不知道?”
安靜了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媽媽睡了好久。”
外麵的雷聲轟然炸響。
謝沉舟的臉色徹底變了。
糯糯卻像沒有看見。
她仰著濕漉漉的小臉,望向他頭頂那片沉甸甸的粉色雲,忍不住伸出小手,想接住裏麵快要掉下來的愛心。
“叔叔。”
她奶聲奶氣地提醒他。
“你欠媽媽好多好多愛心債哦。”
謝沉舟盯著她,手邊那張薄薄的登記表,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終於確定,這個孩子不是一場普通的碰瓷。
她帶來的,是薑晚棠的名字,也是他四年來最不願碰的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