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了電話,馬大壯在旁邊樂了:“得,叔這是真急了,要不我跟你回去,幫你勸勸?我叔從小就待見我,我說話他能聽進去兩句。”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周磊笑著擺手,“他就是一時轉不過彎來,你去了反而容易把火拱起來。你先去跟王胖子說一聲,明天早上八點簽合同,我這邊搞定我爸就過去。”
跟馬大壯分開,周磊慢悠悠往家走,剛走到單元樓門口,就看見周建國蹲在台階上,手裏攥著個掃床的笤帚疙瘩,煙抽了一地,看見他過來,“騰”地就站了起來,笤帚舉得老高。
“你個小兔崽子!我早上說的話你當耳旁風是吧?還真敢去簽合同?我今天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旁邊路過的老鄰居都笑著勸:“老周,孩子剛回來,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就是啊,磊子這麼大的人了,做事肯定有分寸。”
周建國舉著笤帚半天,看著兒子站在那兒也不躲,也不頂嘴,笤帚“啪”地就抽在了旁邊的楊樹幹上,樹皮都掉下來一塊。
“有個屁分寸!”老頭臉氣得通紅,聲音都有點抖,“當年我就是不聽勸,湊錢開那個小吃鋪,賠了兩萬多,還了三年才還清,你忘了你小時候天天跟著我吃鹹菜就饅頭的日子了?那老年食堂是好幹的?五塊錢一頓飯,你賺個屁!等你把那八萬塊錢賠光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爸,我沒瞎鬧。”周磊蹲下來,給他遞了根煙,給他點上,“我算過賬,不會賠的。民政局有養老補貼,蘭姐也答應過來幫我管後廚,大壯幫我跑手續采購,都是靠譜的人,我自己會炒菜,不用雇大廚,成本壓得住。”
“你還找王桂蘭了?”周建國抽了口煙,愣了一下,語氣軟了點,“那丫頭確實是個能幹的,當年紡織廠食堂管得確實好,可是人家憑啥跟你幹啊?你給人開多少錢?”
“四千,交社保。”
“四千?”周建國眼睛又瞪起來了,“你小子是真敢開價!我當年鋼廠幹了一輩子,退休工資才三千二!你給一個管後廚的開四千?你咋不給我也開四千呢!”
“您要是願意來幫我盯采購,我給您也開四千。”周磊笑,“真的爸,您以前在鋼廠管過後勤,啥菜新鮮、啥肉靠譜,您門兒清,比我和大壯都強,您來幫我盯著,我放心。”
周建國愣了半天,煙燒到手指頭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煙蒂扔在地上踩滅,嘴硬道:“我才不去給你打工,丟不起那個人。”
他蹲在台階上,沉默了半天,從棉襖內兜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存折,塞到周磊手裏,存折外皮磨得都掉了色。
“這裏麵是我跟你媽攢的兩萬塊錢,本來留著給你娶媳婦用的。”老頭別過臉,不看他,耳朵尖有點紅,“你既然真要幹,就拿去吧,別到時候錢不夠中途掉鏈子。我早上跟你張叔遛彎,去老食堂那邊看了一眼,黃三那個混子找你了是吧?那貨不是個東西,你別跟他硬碰硬,真有事就找你張叔,他兒子在派出所當副所長,能說上話。”
周磊捏著手裏的存折,還帶著老頭身上的體溫,有點發燙。
他記得前世,他開養老院資金周轉不開的時候,給家裏打電話,他爸嘴上罵他瞎折騰,轉頭就把這套老房子抵押了,給他打了二十萬,最後他破產了,老頭啥也沒說,隻是天天蹲在門口抽煙,頭發白了一半。
“爸,這錢我不用,我那八萬塊錢夠。”周磊把存折塞回他兜裏,“等我開業賺錢了,給你和我媽換個帶電梯的樓,冬天不用燒火炕,暖和。”
“誰稀罕你那樓。”周建國哼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可跟你說啊,這錢我給你留著,你啥時候轉不動了再拿,別死撐著。還有,做飯別偷工減料,都是看著你長大的老頭老太太,人家信你才來吃,你要是敢用地溝油、敢給人吃剩菜,不用等你賠光,我第一個打斷你的腿。”
“知道了爸。”周磊笑著點頭。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周建國背著手往樓洞裏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收拾場地的時候喊我,我那兒還有以前開小吃鋪剩下的鍋碗瓢盆,雖然舊了點,洗洗還能用,能省一點是一點。”
看著老頭倔強的背影,周磊站在秋風裏,鼻子有點酸。
他知道,他爸這是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周磊和馬大壯到了老食堂門口,王桂蘭已經等在那兒了,還帶著四個大姐,都是以前紡織廠下崗的,穿著洗得幹淨的舊工作服,手裏拿著抹布、鋼絲球、水桶,一看就是來幹活的。
“磊子,我給你把人帶來了。”王桂蘭拍了拍身邊一個大姐的肩膀,“這是劉姐,以前紡織廠食堂的麵案,蒸饅頭花卷最好吃;這是孫姐,擇菜洗碗手腳麻利;這是趙姐,以前在館子裏切過菜;這是陳姐,打掃衛生最幹淨。都是知根知底的,家裏都困難,絕對不會偷懶,工資你就按你說的兩千五給就行,她們都願意來。”
幾個大姐有點拘謹地笑著,跟周磊打招呼,孫姐搓著手說:“磊子啊,我們聽說你這給交社保?真的假的?我以前在超市幹了三年,都沒給我交過社保。”
“真的,幹滿三個月就給交,工資十號準時發,不拖欠。”周磊笑著說,“等以後食堂賺了錢,還給大家發年終獎。”
幾個大姐一下子就高興了,挽起袖子就開始幹活。
周建國騎著個二八自行車也來了,車後座綁著好幾個舊鍋、舊菜板,還有一捆鐵絲和釘子,停下車就開始修那扇壞了的鐵門,動作麻利得很。
馬大壯找的改水電的工人也來了,量尺寸、接水管、換電線,院子裏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掃地的掃地、擦玻璃的擦玻璃、刮牆上舊牆皮的刮牆皮,到處都是叮叮當當的聲音,鬧哄哄的,帶著點活氣。
快中午的時候,張奶奶挎著個布籃子從門口路過,探著腦袋往裏看,看見裏麵人來人往的,有點驚訝:“磊子啊,你們這是幹啥呢?”
“奶奶,我們開老年食堂呢!”周磊走過去,扶著她進來,“以後您就不用在家啃涼饅頭了,食堂做熱乎飯,兩菜一湯,您八十歲以上,免費吃,到點直接過來就行。”
張奶奶愣了半天,枯瘦的手抓住周磊的胳膊,有點抖:“真的?真有這好事?”
“真的,再過十天半個月就開業了,到時候我第一個去喊您。”
張奶奶激動得眼圈都紅了,從布籃子裏掏出十幾個還熱乎的煮雞蛋,往周磊手裏塞:“好孩子,好孩子,奶奶也沒啥好東西,這是我自己家雞下的蛋,你們幹活累,補補身子。”
周磊推辭不過,隻好收下,給幾個幹活的大姐一人分了一個,雞蛋還熱乎著,吃下去暖到了胃裏。
一直忙活到天快黑,總算是把院子裏和大廳裏的垃圾都清出去了,碎玻璃也都撿幹淨了,玻璃量了尺寸明天來裝,水電改完後天就能弄完,再刷個牆、把灶台搭起來,買上廚具桌椅,用不了十天就能開業。
大家鎖了大門往外走,馬大壯走在最前麵,突然“哎喲”一聲,差點被什麼東西絆倒。
眾人低頭一看,大門台階上放著兩塊紅磚,磚頭下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上麵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給你三天時間,趕緊滾,不然半夜砸你店,燒你房子。】
王桂蘭一看就火了,把紙條撕得粉碎:“肯定是黃三那個癟犢子幹的!太缺德了!”
幾個大姐也有點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害怕。
周磊彎腰把兩塊磚頭拿起來,放在門邊上,笑了笑。
“沒事,大家別怕,他就是嚇唬人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把我家那條大狼狗牽過來拴在院子裏,再把我張叔家的監控借兩個裝上,我看他敢來。”
話是這麼說,他心裏清楚,黃三這是真急了。
畢竟他食堂要是開起來,周邊的老人天天來吃飯,誰還去聽他的健康講座、買他的假藥?這是斷他財路來了。
秋風卷著落葉吹過來,天已經擦黑了,遠處家屬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飄著各家炒菜的香味。
周磊看著剛剛收拾出一點樣子的食堂,反而笑了。
這才剛開始呢,這點嚇唬人的小手段,還打不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