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斐掃了一眼。
論文著作權轉讓書。
他過去十二年在國內外期刊上發表的全部四十七篇氣象學論文,署名欄要改成楚臨聲。
“......什麼意思?”
南依依坐直身子,表情鄭重,語氣卻像在解釋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決定:
“臨聲喜歡這份事業,可他畢竟不是科班出身,圈裏人都看不起他。有了這些論文就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移開,
“至於你......很快就用不上這些了。”
顧斐盯著她,忽然覺得這張臉陌生到讓他心悸。
“我不簽。”
南依依耐心磨盡,從包裏又抽出一張照片,輕飄飄放在文件旁邊。
照片上是兒子骨灰壇的碎片,四分五裂,一塊碎片上還殘留著半個歪歪扭扭的“樂”字。
“兒子的骨灰我已經讓人收斂了,”南依依的聲音很淡,“可你要是不簽,我不保證下次還能收得那麼完整。”
顧斐看著那個“樂”字,胸腔裏最後一點什麼東西碎了。
他抬起打著石膏的右手,左手接過筆,在每一頁末尾簽下名字,字跡顫抖到幾乎無法辨認。
南依依收好文件起身,俯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冰涼的吻。
“出院那天我來接你。”
高跟鞋聲遠去。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悶熱的秋雨陸續砸在玻璃上。
顧斐靠著床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帶南依依去追風,她站在觀測車前興奮地跳起來喊“阿斐,你一定會成為最偉大的氣象研究專家,就讓我來守護你的夢想”。
那時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今她卻要毀了他的一切。
住院的這段時間裏,他睡得比以往都要格外香甜。
南依依來探望的次數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敷衍。
在一次他做手指複健時,手機忽然瘋狂震動。
他接起來,同事的聲音尖銳到刺破聽筒。
“顧斐,你快上網!你剽竊別人成果的事情在網上傳瘋了!”
他點開社交平台,熱搜第一後麵跟著一個暗紅色的“爆”字。
點進去,是南依依實名發布的長文,通篇措辭鏗鏘:
【顧斐這些年根本沒去過任何極端天氣現場,所有研究數據全是楚臨聲拿命換來的。他坐享其成,欺世盜名。】
末尾她寫道:
“作為妻子,更作為氣象人,我選擇大義滅親。呼籲全行業聯合封殺顧斐。”
配圖是幾張“證據”,模糊的觀測日誌照片,刻意截斷的時間戳,還有一些被篡改過的原始數據截圖。
評論區已經炸了。
無數人湧進來罵他,曾經敬重他叫他“顧老師”的後輩們轉發時配著惡毒的謾罵,詛咒他不得好死。
甚至有人將他的相片P成黑白遺照。
顧斐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南依依淩晨三點發的最後一條動態。
“從今往後,楚臨聲才是風暴的追隨者。顧斐,你不配。”
他在動態下方點了個讚,然後按滅屏幕。
回到病房時,雨越下越大,拍得窗戶嗡嗡作響。
他忽然想起她曾在他耳邊說的那五個字:
很快就用不上。
原來從那時候起,她就計劃好了要讓他身敗名裂。
也罷。還有三天。
很快,他跟她的所有恩怨,一筆勾銷。
出院那天,南依依沒來。
顧斐打開手機,翻看手機裏每段錄像,原始時間戳、GPS定位、現場環境音全部完整。
其中一段,畫麵裏他站在颶風“海燕”的風眼牆邊緣,手持風速儀,背後是翻湧的雲牆,鏡頭晃動中能清楚看見他的臉被冰粒劃出數道血口。
他把它們發上網,一個字都沒配。
至於結果如何,顧斐沒再看下去。
他關掉手機,獨自辦了出院手續,左手拎著裝滿藥的塑料袋走出醫院大門。
他的右臂還掛在胸前,石膏沉重,勒得脖頸發酸。
剛走到街角,後腦驟然挨了一記悶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