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沉盯著手機上的繳費短信看了兩秒,按滅屏幕。
住院費還差三千七。
月底前補不上,母親下一階段的氣血修複療程就得停。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推著工具車走進天衡商場地下二層。
周六下午,商場樓上擠滿了人。地下停車場同樣沒有幾個空位,車輛進出不斷,喇叭聲隔著防火門都能傳進員工通道。
陸沉在這裏兼職巡查員,每小時二十八塊。
工作不算複雜。
檢查消防栓、應急燈、卷簾門和靈能監測器,發現問題拍照上傳,再等正式員工處理。
他走到停車場東側,腳步停了下來。
牆上的靈能監測器正在閃紅燈。
屏幕數值從十一跳到十九,又從十九落回五。
沒有警報聲。
陸沉蹲下檢查線路,發現蜂鳴器的電源線被拔了。
他拍下照片,撥通主管電話。
“趙主管,地下二層東區的靈能數值不穩定,蜂鳴器被人拔了。”
電話那頭很吵。
趙主管明顯還在樓上的促銷會場。
“今天商場周年慶,別一驚一乍的。那東西上個月就誤報過。”
“這次波動超過十四點。”
“先把記錄刪了,別讓係統自動上傳。要是觸發臨時疏散,今天損失誰負責?”
陸沉看了一眼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
“我隻負責巡查,不負責替你刪記錄。”
“你還想不想幹了?”
“下班再談。”
陸沉掛斷電話,將照片和數值上傳。
他沒有繼續往深處走,而是轉身檢查最近的消防通道。
東側防火門能開。
應急燈正常。
通向倉儲區的卷簾門下堆著兩箱促銷用的塑料花,真出事時會影響關門。
陸沉彎腰把箱子拖走。
休息區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小男孩。
七八歲的樣子,穿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藍色連帽衫,袖子蓋住半個手背。他兩條腿夠不著地,一晃一晃地懸在半空,手指卻在兒童智能表上戳得飛快,屏幕反光映在他臉上,一行行的字母跳個不停。
陸沉走過去。
“這網不是這麼連的。”
男孩頭也沒抬。
“商場的員工網密碼是初始密碼改的,就在後麵加了個生日。很好猜。”
陸沉頓了一下。
“你在停車場一個人?”
“媽媽上樓找姐姐了。”男孩把腿晃得更快了些,“姐姐在四樓餐飲店打工,她手機進了停車場就沒信號,媽媽讓我在這兒等著別動。”
他說到“別動”兩個字,聲音裏帶了點小孩才有的不情願。
“那你倒是別動。”陸沉說。
男孩終於抬眼看他,眼睛很亮。
“我沒動啊,我就坐著。”他晃了晃智能表,“坐著連個網不算動。”
陸沉一時沒接上話。
這孩子說話一板一眼,偏偏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又實實在在是個八歲孩子。
“叫什麼?”
“蘇星。星星的星。”男孩頓了頓,又補一句,“你別告訴我媽我連了商場的網。”
陸沉沒應聲,指了指牆上的監控。
“這是停車場,亂。你媽回來之前,坐這兒。”
“知道了。”
蘇星把智能表往袖子裏縮了縮,像藏起一個不想被沒收的玩具。
下一秒,整片地下空間猛地一震。
轟!
數十輛汽車同時響起警報。
東側承重牆中央裂開一道黑線。裂縫向上下迅速延伸,混凝土大片崩落,露出的卻不是牆後的設備間。
裏麵是一片翻滾的暗紅色霧氣。
刺耳的警報終於響起。
靈能數值從十九瞬間跳到一百。
“空間裂縫!”
有人喊了一聲。
停車場短暫安靜。
一隻灰色爪子從裂縫中伸出,扣住裂開的牆體。
那東西隻有半人高,身體像一隻被剝去大半毛發的老鼠,灰皮緊貼骨頭,前爪卻長得嚇人。它從裂縫裏鑽出來,鼻子抽動兩下,撲向最近的女人。
尖牙咬進小腿。
女人摔在地上,慘叫著抓住一輛汽車的後視鏡。
鼠獸猛地甩頭。
皮肉被硬生生撕下一塊。
血潑在銀色車門上。
停車場徹底亂了。
有人鑽進車裏鎖門,有人衝向扶梯,還有人推倒擋在前方的老人。哭聲、吼聲和汽車警報混在一起,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第二隻、第三隻鼠獸鑽出裂縫。
保安劉誌強抽出電棍衝上去,剛砸中一隻鼠獸的腦袋,另一隻便從汽車頂部躍下,爪子劃開他的肚子。
劉誌強低頭看著湧出的腸子,嘴唇動了兩下。
鼠獸咬住他的脖子,把他拖進車底。
陸沉一把拽起藍衣男孩。
“跑。”
扶梯口已經堵死。
前麵的人拚命拍打緊急關閉的防火門,後麵的人仍在往前擠。一個男人被撞倒,剛撐起上半身,數隻鞋便踩過他的後背。
骨裂聲被哭喊淹沒。
陸沉轉向員工通道。
還沒走出兩步,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從人群裏擠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她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口子,血順著指縫往下淌,頭發散在臉上。
“小星——”
她先看見的是陸沉懷裏的孩子。
“媽媽!”蘇星整個人撲過去,抱住她的腰,“姐姐呢?你怎麼流血了?”
女人蹲下來,胡亂替他抹了把臉,手在發抖。
“聽話。”
她的目光落在陸沉胸前的巡查員牌子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麼。
“同誌,我求你。”她把蘇星往陸沉這邊推,“把他帶走,帶出去就行。”
“你自己呢?”陸沉問。
“我女兒還在樓下冷庫,門鎖死了。”女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去她就出不來......小星交給你,我信你。”
“媽媽你別去!”蘇星死死拽著她的袖子,“咱們一起走,我算過路線,走員工通道——”
女人掰開他的手。
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氣。
“乖。”
她隻來得及說這一個字。
一道灰影從旁邊的汽車底下躥出來。
女人猛地轉身,把陸沉和蘇星一起推開,自己撲向那道灰影。
鼠獸撞在她背上。
尖牙咬穿肩頸。她被頂倒在地,臉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卻還伸手去掰鼠獸的爪子。
“跑!”
她扭過頭,衝著孩子喊出最後一聲。
鼠獸的嘴再次咬下。
喉嚨被撕開,血噴出去老遠,濺在蘇星的臉上、藍色的帽簷上。
女人的手在地上抓了兩下。
抓住的隻有一小片帶血的水泥碎屑。
然後就不動了。
“媽——”
蘇星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他往前衝,被陸沉一把攔腰抱住。
小小的身體繃得像根拉滿的弦,兩隻手在空氣裏亂抓,抓不到任何東西。他沒有嚎啕大哭,隻是喉嚨裏發出一聲聲壓不住的抽氣,一下比一下急。
“媽媽還在動......她剛才還在動......”
“別看。”陸沉把他的臉按進自己肩窩。
“她讓我別動,我就在那兒坐著的——”蘇星的聲音碎了,“我沒動,我一直坐著的......”
更多鼠獸從裂縫裏湧出來。
陸沉抱起孩子,轉身衝進員工通道。
蘇星貼在他肩上,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從陸沉肩頭抬起頭。
“......右邊。”
聲音又啞又抖,卻擠出了幾個清楚的字。
“扶梯堵死了,別去。右邊是倉儲通道,盡頭有貨梯。”
他吸了吸鼻子,把臉上的血蹭在袖子上。
“媽媽說,姐姐在下麵......姐姐還在下麵。”
陸沉沒問他一個八歲孩子怎麼記得這些。
他隻是把人抱得更緊了些。
他踹開半掩的防火門,衝進通道。
十幾名顧客跟了進來。
沒人聽陸沉說話。
所有人隻想擠到最前麵。一個中年人把擋路的女孩推倒,踩著她的手往前跑。後麵的人撞上工具車,塑料箱翻了一地,正好卡在卷簾門下。
“把箱子踢開!”陸沉喊道。
沒人理會。
卷簾門隻升起一半,人群便爭相往下鑽。一個老人摔倒在門下,半邊身體被後麵的人壓住。
鼠獸已經衝進通道。
旁邊就有一道維修門。
隻能過一個人。
陸沉抱著蘇星,完全可以從那兒鑽出去,把身後這群互相踩踏的人甩在通道裏。
他沒有義務管他們。
一個兼職巡查員,憑什麼管。
可那個老人還壓在卷簾門下,手指摳著地麵,抬頭看著他。
那眼神和剛才女人臨死前的一模一樣。
陸沉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光幕在他眼前展開。
【檢測到有效托付。】
【檢測到群體疏散需求。】
【臨時職位:疏散組長。】
【是否接受?】
【職責一:保護蘇星。】
【職責二:建立臨時撤離路線。】
【職責三:帶領至少三十名幸存者抵達安全區域。】
【接受職位,可獲得臨時賦能。】
鼠獸撲倒最後一名逃跑的顧客,利爪按住他的胸口。
慘叫聲就在幾步之外。
陸沉把蘇星放到維修門邊的牆角,蹲下來,兩手扶住他的肩。
“待在這兒,別出來。”
蘇星還在抖,卻抬手抹了把臉,用力點頭。
“......你也別死。”他小聲說,“別像我媽媽一樣。”
陸沉伸手按向那道光幕。
“接受。”
一股熱流轟地衝進四肢百骸,像有人往他血裏倒了滾水。
整條通道、每一個人影、每一處危險,忽然都在他腦子裏亮了起來,清清楚楚。
陸沉轉身,雙手扣住卷簾門底沿。
手臂青筋暴起。
沉重的卷簾門,被他一寸一寸地,硬生生抬了起來。
【臨時賦能已生效。】
【當前職位:疏散組長。】
【請開始履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