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租車停在醫院門口。
我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廳。
景行坐在候診區,手裏捏著檢查單。
看見我,他剛要站起來,一道穿白大褂的身影已經先一步從走廊裏出來。
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我和沈彥廷對上了視線。
他手裏的病曆本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我終於確定。
這不是巧合。
沈彥廷很快恢複了鎮定。
他彎腰撿起病曆本,對旁邊的護士交代了幾句,又朝我走來。
“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談。”
他壓低聲音,目光掃過景行。
“不要在孩子麵前鬧。”
我看著他胸前那塊名牌。
上麵印著我的名字。
他用著我的名字活了二十八年,如今卻反過來提醒我不要鬧。
“爸,到底怎麼回事?”
景行察覺出不對,走到我身邊。
我握住他的手,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你先去做檢查,我和老同學敘敘舊。”
“可你們......”
“聽話。”
景行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
沈彥廷對護士招了招手,讓人帶他去了檢查室。
直到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跟著沈彥廷進了醫生辦公室。
門一關,他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你怎麼會來南城?”
這句話問得古怪。
我在南城生活了十七年,身份證、社保和戶籍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如果真的用了我的身份,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這是我的名字。”
我指著他的胸牌。
“沈彥廷,你是不是應該先給我一個解釋?”
他抿了抿唇,脫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麵剪裁得體的真絲襯衫。
“晏昉旭,已經過去二十八年了。”
他沒有否認。
“你現在追究這些,有什麼意義?”
我的耳邊轟的一聲。
雖然來醫院的路上,我已經猜到了答案。
可親耳聽見他承認,仍像有人拿一把鈍刀,沿著我二十八年前的傷口重新剖了一遍。
“所以,六百三十八分是我的。”
“南州醫科大學錄取的人也是我。”
“你頂著我的名字,拿著我的成績,去讀了我的大學。”
我的聲音越來越啞。
“是嗎?”
沈彥廷閉了閉眼。
“當年的事很複雜,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
“那你說。”
我拉開椅子坐下。
“我今天有的是時間。”
他沉默許久,忽然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推到我麵前。
名片背後,他寫下一串號碼。
“我可以給你一筆補償。”
“多少?”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問得這麼直接,愣了一下。
“一百萬。”
“隻要你以後不再來醫院,也別在網上散布未經證實的消息,這筆錢我隨時可以轉給你。”
我看著那張名片,忽然笑出了聲。
十七年前,我妻子車禍去世,我一個人帶著景行過日子。
白天守裁縫店,晚上給服裝廠趕樣衣。
為了省五毛錢電費,我冬天舍不得開取暖器,凍得十根手指全是裂口。
最忙的時候,我連續踩十幾個小時縫紉機,腰疼得躺在地板上半天爬不起來。
景行小時候發高燒,我口袋裏隻剩八十七塊錢。
我抱著他站在繳費窗口前,求後麵排隊的人先借我兩百。
這些難堪,我從沒怪過任何人。
因為我一直以為,那是我自己沒本事,是我自己沒考上大學。
可現在,偷走我人生的人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用施舍的語氣告訴我,他願意給我一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