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牛鎮，黑陶罐

大靖王朝，景和三年，西南邊陲，青牛鎮。

入夏的日頭曬得街麵發白，回春堂的碾藥槽邊，十五歲的林辰正光著胳膊碾藥，古銅色的手臂上汗珠順著線條往下滾，砸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蒸幹了。

“小辰啊，歇會兒，喝口涼茶。”

櫃台後麵的王福王老頭端著兩個粗陶碗走過來，花白的胡子上沾了點藥渣，把一碗涼掉的大麥茶遞給他。

林辰接過碗一口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笑：“王叔，這最後半槽金銀花碾完就收工，今天城外李家莊的人等著拿藥治暑熱呢。”

王福靠在櫃台邊看著他，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孩子命苦，十年前爹娘得了急病雙雙走了，留給他的隻有半間破屋和一個烏漆嘛黑的破陶罐，要不是自己把他撿回藥鋪當學徒，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荒溝裏了。

“你這孩子，就是踏實。”王福敲了敲櫃台，“跟你說個新鮮事，今早我去東頭買豆腐，看見周家的少爺騎著高頭大馬回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青袍的仙人！據說那是周家送到山上學仙的少爺，現在已經是仙師了！”

林辰碾藥的動作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向往。

仙人啊。

青牛鎮地處偏僻，山高皇帝遠，鎮上的人一輩子都未必能見著一次仙人，傳說那些仙人能騰雲駕霧，點石成金，活個幾百歲都跟玩一樣。哪個少年人沒做過成仙的夢？

他也想。可他也知道，仙人那是天上的人物，哪是他這種連飯都差點吃不上的藥鋪學徒能沾上邊的？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王福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仙人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得有靈根，萬個人裏都未必有一個，咱們這種普通人，踏踏實實過日子，能平平安安活一輩子就不錯了。”

林辰笑了笑，沒說話，低頭繼續碾藥。

他家裏那個黑陶罐，娘臨死前抓著他的手說是什麼傳家寶，讓他好好收著，將來有大用處。他看了十幾年，那罐子除了特別結實、裝水不容易壞之外，半點兒稀奇地方都沒有，現在就扔在他床底下裝米。

就在這時，街麵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跟著就是幾個家仆打扮的凶神惡煞漢子衝了進來，踹得回春堂的木門哐當一聲響。

“王老頭！林辰那個小雜種在不在？！”

領頭的是周府的管家周福，三角眼吊梢眉，往常來藥鋪拿藥從來不給錢，囂張慣了。

王福臉色一沉，擋在林辰前麵：“周管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回春堂開門做生意，哪裏得罪你們周家了？”

“少他媽廢話！”周福往旁邊一讓，就見一個穿著錦緞袍子、麵色倨傲的年輕公子搖著扇子走了進來，不是周浩是誰？

周浩掃了一眼藥鋪，目光落在林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林辰，聽說你家有個祖傳的黑陶罐？那是本少爺十年前丟在你家的東西，識相的趕緊拿出來，本少爺賞你二兩銀子，不然今天拆了你這破藥鋪。”

林辰眉頭皺了起來：“那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什麼時候成你周家的了？”

他可不傻，那陶罐在他家放了十幾年，周浩以前從來沒提過，今天突然上門要，擺明了是找茬。

“喲嗬？還敢頂嘴？”周浩嗤笑一聲，抬了抬下巴，“給你臉了是吧？本少爺說那是我的，那就是我的！給我搜！找到了把那小雜種的腿打斷，讓他知道什麼叫規矩！”

兩個家仆應了一聲，獰笑著就往後院衝，王福急了，張開胳膊攔著：“你們敢！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東西，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在青牛鎮，我們周家就是王法！”

周浩冷笑一聲，上前一腳狠狠踹在王福的胸口！

他這幾天剛拜在仙長門下，引氣入體成了修士，力氣比普通人大了好幾倍，這一腳下去，王福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撞在櫃台邊上，“噗”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王叔！”

林辰眼睛一下子紅了，扔了手裏的碾藥碾子就衝過去扶王福，手摸到後背全是黏膩的血。

“小辰......別管我......”王福抓著他的手，氣若遊絲，“那陶罐......給他們......保命要緊......”

“想要我的東西，還打了王叔？”

林辰抬起頭，黑眸裏全是冷意，死死盯著周浩。他從小無父無母，王福就是他最親的人，這一腳，他記住了。

“怎麼？你還想還手？”周浩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晃了晃手裏的扇子，一臉輕蔑，“一個藥鋪的小雜種，也敢跟本少爺瞪眼睛？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你和這老東西，今天都得斷兩條腿！”

他說著，給身邊的家仆使了個眼色：“去，先把這老東西的另一條腿給我打斷，我看這小雜種交不交東西。”

兩個家仆獰笑著應了一聲，挽著袖子就朝王福走過來。

林辰把王福護在身後，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肉裏，血順著指縫滴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幾個家仆，更別說已經成了仙師的周浩，可讓他就這麼把娘留的東西交出去，看著王福被人打斷腿，他做不到！

就在這時，一個家仆已經衝到了他麵前，伸手就要抓他的領子。林辰紅著眼正要拚命，就聽見“哐當”一聲響——

後院衝出來的另一個家仆，把他放在床底下那個黑陶罐給抱了出來，一不小心絆在門檻上，陶罐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個角。

碎片剛好劃在林辰撐在地上的手掌上，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來，滴在了黑陶罐表麵。

嗡——

沒人聽見那一聲微不可察的震顫。

林辰隻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瞬間天旋地轉。等他站穩的時候，眼前已經不是回春堂的藥鋪了。

入目是一片黑黝黝的土地，大概一丈見方，土地正中間有一口拳頭大的小泉眼，正咕嘟咕嘟冒著清澈的泉水，空氣中飄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吸一口都覺得渾身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這......這是什麼地方？”

林辰愣住了。他看了看自己還在流血的手掌，又看了看眼前的黑土地和泉水，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黑陶罐，竟然是個寶貝？

他遲疑著走到泉眼邊，蹲下來伸手碰了碰泉水，泉水涼絲絲的，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指尖鑽進他的身體裏，順著經脈遊走，原本因為憤怒和疲憊發脹的身體瞬間舒服了不少。

這泉水，有問題！

他想起剛才王老頭說的仙人傳說，心臟狂跳起來。難道娘留給他的這個黑陶罐，是什麼仙人的法寶？

就在這時，他耳邊傳來周浩囂張的罵聲，隔著一層空間傳進來，有點模糊：“小兔崽子還敢裝死？！給我打！先打斷他的腿！”

林辰心裏一緊，意識一動，瞬間又回到了回春堂裏。

兩個家仆的巴掌已經快抽到他臉上了，王福躺在地上急得直咳，又吐出好幾口血。

“找死。”

林辰眼神一冷，他剛才在空間裏吸了那幾口靈氣，又喝了一口泉水，現在隻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氣，比平時力氣大了好幾倍，經脈裏還有細細的暖流在遊走，感覺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他抄起腳邊那個幾十斤重的石頭藥碾子，猛地站起身，朝著離他最近的那個家仆臉上就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