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胡說什麼!"
謝明珠臉色一變,很快又紅了眼眶。
"姐姐,我知道你受了驚,可雀兒三年前便失足落井。她的死,府中上下都知道,怎麼可能站在我身後?"
她說著便要上前攙扶,袖中的手卻攥得發白。
謝昭寧沒有躲,隻越過她的肩頭,看向那個焦黑的小丫鬟。
亡魂約莫十三四歲,半張臉被火燒爛,脖頸上卻纏著一圈發黑的水草。她既被淹死,又被人焚過屍。
難怪怨氣三年不散。
"雀兒不是失足。"謝昭寧道,"她的後腦被人砸碎,沉井後又被撈出來燒了一次。"
謝明珠瞳孔驟縮。
周圍下人倒吸一口涼氣。
雀兒死後,謝府對外隻說她偷了二姑娘的首飾,畏罪投井。可一個燒死在祠堂的人,怎麼會知道屍體還被焚過?
"夠了!"
柳姨娘帶人快步趕來,打斷眾人的議論。
她先看了一眼謝明珠,見女兒無事,才轉向謝昭寧。目光從那張燒傷的臉一路落到她腳下,像是在確認眼前究竟是活人還是鬼。
"大小姐死裏逃生,是謝家祖宗庇佑。"
柳姨娘勉強擠出一抹笑,"隻是你傷得太重,怕是被煙熏壞了神誌。來人,送大小姐回房,請大夫。"
她一句瘋癲,便想把方才的話全壓下去。
謝昭寧抬眸:"我何時死了?"
柳姨娘神色微僵。
"祠堂起火前,我隻是昏迷。沒有大夫驗看,也沒有官府查問,你們便對外報喪。"
謝昭寧看向院中眾人,"還是說,你們早就知道我會死?"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今日來救火的不隻有謝府下人,還有附近幾房族親。祠堂失火本就不吉,如今本該死在火中的嫡女活著走出來,柳姨娘再想悄無聲息處置她,已經沒那麼容易。
柳姨娘反應極快,抬手便給守祠堂的婆子一巴掌。
"混賬東西!大小姐尚有氣息,誰許你們胡亂報喪?"
婆子撲通跪下,連連磕頭:"奴婢該死,奴婢也是見火勢太大,才以為大小姐......"
"拖下去。"
柳姨娘當場推出一個替罪羊,又紅著眼對謝昭寧道:"你父親和我都以為你遭了不測,明珠更是急得險些衝進火場。你怎能因一時驚懼,疑心自己的親人?"
謝明珠適時落淚:"姐姐平安便好。你要怪,就怪我沒能早些救你。"
姐妹情深,慈妾護主。
若是原來的謝昭寧,或許還要費力與她們爭辯。
謝昭寧卻沒有興趣。
她抬起燒傷的手,輕輕碰了一下謝明珠的肩。
"雀兒說,她死前看見了一樣東西。"
謝明珠身體瞬間僵住。
"她還說,等我回到棲梧院,她會親自指給我看。"
謝明珠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棲梧院是她的住處。
雀兒死後,院中埋著的東西早被處理幹淨。可謝昭寧為何偏偏提到那裏?她究竟真的看見了雀兒,還是在故意詐自己?
柳姨娘沒有給女兒繼續失態的機會。
"大小姐傷重,先送她回昭華院。"
一名老嬤嬤低聲提醒:"姨娘,昭華院十年前便封了,如今大小姐住的是西偏院。"
柳姨娘臉色一沉。
謝昭寧卻已聽清。
昭華院,才是謝家嫡女應住的主院。
謝昭寧還活著,她的院子卻早已被封;謝明珠一個庶女,住的地方反而叫棲梧。
鳩占鵲巢,原來從十年前便開始了。
謝昭寧沒有當場發作。
這具身體畢竟死過一次,剛才動用冥火,又強行召出亡魂,殘存的生氣正迅速消散。她眼前陣陣發黑,燒傷處也重新滲出血來。
她若再施一次術,恐怕還沒走出祠堂,屍氣便會從傷口裏冒出來。
陽間不是冥界。
她如今能用的力量,不足全盛時的一成。
"回西偏院。"謝昭寧道。
柳姨娘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她原以為謝昭寧死裏逃生,必會大吵大鬧,沒想到她竟這樣輕易退讓。
可那雙眼睛實在太冷。
從前的謝昭寧受了委屈,眼底總藏著悲傷。眼前之人望向她們時,卻像在看幾具尚未入土的屍體。
柳姨娘壓下心頭不安,命人把她帶走。
兩名婆子上前,一左一右鉗住謝昭寧的手臂,名為攙扶,實為看守。
謝昭寧並未反抗。
經過謝明珠身側時,雀兒的亡魂忽然撲上來,張口咬住謝明珠的耳朵。
謝明珠感覺不到疼,卻聽見耳邊傳來濕冷的水聲。
"井裏好冷......"
她尖叫一聲,猛地推開身邊婢女。
"滾開!"
眾人錯愕地看著她。
謝明珠這才發現,身邊根本沒有人碰她。
謝昭寧腳步未停,唇邊卻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現在殺不了活人,也沒必要急著殺。
一個做過虧心事的人,隻要讓她知道死者還在,往後的每一夜,都是刑罰。
回到西偏院,謝昭寧才知道謝家對嫡女的苛待到了什麼地步。
院裏隻剩兩間能住人的屋子,窗紙破了大半,連炭火都沒有。原身身邊的舊人早被調走,隻留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鬟守著。
小丫鬟名叫青黛,看見她滿身燒傷地回來,先是怔住,隨即撲過來跪在地上。
"姑娘!"
青黛哭得渾身發抖,"他們說您已經死了,不許奴婢去祠堂。奴婢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謝昭寧垂眸看她。
青黛的魂火清澈,沒有說謊。
這是原身身邊如今唯一能信的人。
"起來,替我準備三樣東西。"
青黛用力擦掉眼淚:"姑娘要什麼?"
"幹淨的水,一麵銅鏡,還有府中近三年的奴婢名冊。"
青黛愣了愣,前兩樣好辦,最後一樣卻不是她能拿到的。
謝昭寧沒有催促,隻走進屋內。
銅鏡送來後,她終於看清這具身體的情況。
臉側與左臂燒傷最重,胸口沒有起伏,鏡麵也照不出半點呼吸凝成的白霧。
這不是重傷。
是一具真正死去的屍體。
謝昭寧抬手按住心口,青色魂火在指縫間一閃而逝。原身殘餘的命火太弱,最多隻能撐七日。
七日之內,她必須找到穩定肉身的辦法。
否則,她會在所有人麵前重新腐爛。
引魂燈在識海中亮起七點微光,其中第一點已經熄滅。
無妄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從她睜眼走出火場算起,七日之後,這具屍體會徹底拒絕任何魂魄。屆時不僅她會被擠出去,謝昭寧那點尚未散盡的殘魂也會一起困死在人間。
引魂燈隨即輕輕震動。
原身殘魂似乎被什麼驚醒,斷斷續續吐出兩個字。
"婚......書......"
下一刻,一隻沾滿鮮血的鬼手從燈中伸出,越過謝昭寧肩頭,直直指向皇城東側。
那裏是靖王府。
也是冥心燈芯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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