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方嶼把手機放到我桌上。
“深哥,公司群裏有人在傳。”
屏幕上是公司大群的聊天記錄。
一段視頻——慶功會當晚秦遠下跪的片段,十秒。
拍到秦遠跪在地上哭,拍到我在他麵前低頭。
沒有後半段。
配了一句話:銷冠分紅五十萬,老員工跪求助學被拒。
下麵已經有人回複了。
“五十萬拿在手裏,連幾萬都不肯幫?”
“人家閨女考上大學了,這不是要人命嗎。”
方嶼氣得把鍵盤敲得劈啪響。
“匿名小號。”
“頭像默認灰色,群裏沒這個人。”
我把電腦打開,搜了中國裁判文書網。
檢索“招生詐騙”——最高法典型案例:冒充高校寄假通知書,騙家長打款,全國一年兩百多起,主犯判了十二年。
“把這個轉到大群裏。”
方嶼看了我一眼,把鏈接轉了過去。
配了一句:“陸經理讓我轉的。”
“他說怕老秦遇到的就是這種詐騙。”
群裏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老鄭在群裏冒泡:“陸深是真把老秦的事當自己事了。”
我沒有回複。
第二天秦遠沒來找我。
通知書也沒拿來。
我去倉儲部找他。
茶水間在卸貨平台旁邊,沒有門,隻有一道塑料門簾。
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聽見他在說。
“陸經理就是嘴上說得好聽。”
“人家五十萬分紅,怎麼舍得掏出來。”
旁邊老劉接話了。
“老秦,你這話就不對了。”
“昨天陸深當著那麼多人麵說幫你核實,又是問學校又是問學費,人家態度擺在那兒了。”
秦遠沒接話,端起涼水杯抿了一口,眼睛看著地麵。
我掀開門簾走進去。“秦哥,通知書帶來了嗎。”
他的手在口袋裏摸了一下,空的。
“忘帶了。”
“明天。”
“行。”
“明天也行。”我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那我先把學費和資助政策幫你查清楚。”
“你坐,很快。”
我撥了114,按下免提。
茶水間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您好,幫我查教育部學生資助管理中心的熱線電話。”
接線員報了號碼,我接著撥。
一個中年女聲接起來。
“您好,這裏是學生資助熱線。”
“您好,我是學生家長。”
“孩子今年高考被錄取了,家裏經濟條件不太好。”
“想谘詢一下針對貧困生有什麼資助政策。”
“主要有三項。”
“第一,生源地信用助學貸款,本科生每人每年最高一萬二千元,在校期間國家財政全額貼息,學生不需要支付利息。”
“第二,國家助學金,平均每人每年三千三百元。”
“第三,入學綠色通道,家庭經濟困難學生可以先辦理入學手續再資助,不會出現因交不起學費而無法入學的情況。”
我說謝謝,掛了。
茶水間裏沒人說話。
我又撥了第二個電話。
複旦招生辦公室。
接通,外放。
“中文係學費每學年五千元,住宿費標準間一千二百元一年。”
“書本費按實結算,保險費自願購買,沒有強製收費。”
“新生統一報到日是八月二十八日。”
我掛了電話。
秦遠麵前的涼水杯上凝了一圈水珠。
旁邊幾個搬運工麵麵相覷。
他盯著杯沿,沒看我。
“秦哥你聽見了嗎。”
“學費五千,住宿一千二。”
“助學貸款一年一萬二免利息。”
“助學金三千三。”
“綠色通道先上學後交費。”
“全加在一起——你一分錢都不用出,你女兒就能讀完四年大學。”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跟我說的二十萬,到底是要交給誰?”
“秦哥,你是不是遇到騙子了。”
秦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擠出來。
旁邊老劉忍不住開口:“老秦,陸經理幫你查得這麼細,你倒是說句話啊。”
秦遠轉頭看了老劉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我上輩子很熟悉的東西——被人壞了事的煩躁。
“可能是我算錯了。”
“數目算錯沒關係。”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但通知書你得拿來。”
“秦哥,不是我不信你——現在招生詐騙太多了。”
“萬一是騙子借你女兒的名義在外麵收錢,你不也蒙在鼓裏嗎。”
“你拿來我幫你核實,十分鐘的事。”
他盯著我。
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紅了。
“明天。”
“一定拿來。”
我看著他。
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我走出茶水間的時候,聽見老劉在後麵說了句:“陸經理對老秦是真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