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嫂子懷孕三十九周，在三十人的家族群裏連發九條語音。

「現代醫院剖腹產都是資本陰謀，我要古法接生。」

「誰要是敢打120，誰就是阻礙純血長孫降世的罪人。」

上一世，我勸了九十九次無果，自費請專家破門，把大出血的她抬上救護車保下母子。

可嫂子後來私敷草藥感染切除子宮，絕望跳樓。

滿月宴上，全家把我堵在包廂。

我哥把燙手的中藥渣砸在我頭上，罵我毀了最純粹的傳承。

親媽死死按住我：「要不是你多管閑事叫救護車，你嫂子怎麼會尋死？」

他們把我從三樓推了下去，活活摔死。

再睜眼，正是嫂子在群裏發語音的那一刻。

我順手取消緊急聯係人，退群拉黑。

祝你們的純血長孫順產平安。

1

趙雪的第九條語音剛發出來，家族群裏就刷滿了鮮紅的感歎號。

「誰敢打120，誰就是許家的罪人！」

「我肚子裏的可是純血長孫！」

「我要用祖上傳下來的古法接生！」

「醫院那些剖腹產，都是資本為了賺錢搞出來的騙局！」

「媽，你可得看好晚晚，別讓她偷偷叫救護車！」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停在了群聊上方。

上一世，也是這九條語音。

我勸了九十九次。

趙雪不聽。

許輝罵我崇洋媚外。

張翠鳳哭著說我見不得哥哥有兒子。

後來趙雪胎位不正，大出血昏迷。

我自費請來婦產科專家，砸門把她送進醫院。

她撿回一條命，卻因為私下敷草藥感染，隻能切除子宮。

她跳樓那天，許輝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我。

滿月宴上，張翠鳳按住我的肩膀。

「要不是你叫救護車，雪雪怎麼會失去子宮？」

許輝抄起桌上的中藥渣，劈頭蓋臉砸在我頭上。

「你毀了我們許家最純粹的傳承！」

我解釋過。

我求饒過。

我說過趙雪不是因為手術才絕望。

沒人聽。

他們把我從三樓推了下去。

這一次，我看著那九條語音，直接回複了一句。

「尊重你們的選擇。」

群裏安靜了幾秒。

張翠鳳立刻發來語音。

「晚晚，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嫂子都快生了，你不說幫忙，怎麼還陰陽怪氣？」

我沒有回語音。

我打字。

「我沒有陰陽怪氣。」

「既然你們都認為古法接生比醫院更好，那就按你們的想法來。」

許輝很快跳出來。

「你嫂子說了，絕對不能打120。」

「誰同意打120，誰自己承擔所有後果。」

趙雪發了一個大拇指。

「這才是我親愛的老公。」

我看著那句話，手指輕輕敲下幾行字。

「可以。」

「那請大家確認一下。」

「趙雪自願選擇古法接生，拒絕正規醫院和急救。」

「若發生大出血、難產、感染、孕婦或胎兒傷亡，一切後果由趙雪、許輝自行承擔。」

「其他人不得替她向任何人追責。」

群裏頓時炸了。

「晚晚，你怎麼能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你嫂子馬上生孩子，你就不能盼點好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談責任，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我沒有爭辯。

我隻發了一句。

「同意的，請逐字回複。」

趙雪第一個回複。

「我同意。」

許輝緊跟著發來。

「我同意，出了任何事都不怪別人。」

張翠鳳猶豫了半分鐘。

「我也同意。」

「但你是姑姑，還是應該出錢出力。」

我把三個人的回複全部截屏。

又將九條語音轉存到新買的硬盤。

群裏還有幾個親戚不肯打字。

我發了一句。

「不回複，就視為不同意。」

許輝立刻開始點名。

「二叔，你們都說句話。」

「別到時候出了事，又有人裝好人。」

「對，大家都同意。」

「孩子是我們許家的，不能讓外人破壞規矩。」

十幾條「同意」很快刷了出來。

我一個個截屏。

然後退出群聊。

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

「許晚已退出群聊。」

我順手把趙雪、許輝、張翠鳳的號碼全部拉黑。

老宅裏，張翠鳳的電話一遍接一遍。

我沒有接。

我把身份證、戶口本、銀行卡、房產證和存折裝進文件袋。

衣櫃裏屬於我的衣服，早就被我搬走了一半。

那套獨居公寓，也是我上個月悄悄租下的。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房門時，趙雪還在群裏發語音。

「許晚呢？」

「她不會真的不管我吧？」

我關上老宅的大門。

剛走到樓下，手機亮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許晚，你敢退群拉黑試試。」

「我現在就告訴所有親戚，你因為嫉妒嫂子懷長孫，故意見死不救。」

「明天之前不回來，你就等著身敗名裂。」

2

第二天一早，我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了三十多個親戚的朋友圈裏。

張翠鳳配了一張哭紅眼睛的自拍。

「養女兒有什麼用。」

「嫂子懷著許家長孫，她卻因為嫉妒離家出走。」

「我這個當媽的，真是寒心。」

下麵的評論一條比一條難聽。

「晚晚怎麼變成這樣了？」

「親哥親嫂子都不幫，白養她這麼多年。」

「聽說她還不讓打120，怕花自己的錢吧？」

我看完截圖，直接保存。

隨後撥通了公證處電話。

「您好，我要辦理個人財產公證和家庭債務隔離。」

工作人員問我準備什麼材料。

我把房產證、工資流水、戶口本和繼承放棄聲明全部帶上。

老宅登記在我父親名下。

父親去世後，張翠鳳一直說房子以後留給長孫。

上一世，我為了救趙雪，把自己結婚時存下的二十八萬全拿了出來。

許輝說隻是借用。

結果直到我死，他一分錢都沒還。

這一次，我先把賬算清楚。

公證員看完材料，抬頭問我。

「你確定放棄老宅的繼承份額嗎？」

「確定。」

「以後不能反悔。」

「我不需要。」

我在聲明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許家老宅的任何房屋權益、拆遷補償和繼承份額，與我無關。」

「許輝及其配偶趙雪產生的醫療、借貸、經營和民事債務，也與我無關。」

公證員蓋下紅章。

我拿到三份公證文件。

一份留在公證處。

一份放進銀行保險箱。

一份放進隨身文件袋。

離開公證處後，我去了社區警務室。

社區民警姓周，負責我們這一片的治安回訪。

「許女士，是家裏遇到什麼事了嗎？」

我把手機遞過去。

家族群裏的九條語音，免責文字，所有人的確認，全都在裏麵。

周警官聽到趙雪那句「誰打120誰是罪人」時，眉頭皺了起來。

「她現在是三十九周？」

「是。」

「預產期什麼時候？」

「後天。」

「你們家屬如果發現孕婦出現危險症狀，原則上還是要及時報警求助。」

「我明白。」

我把公證書也遞給他。

「我想做一份情況備案。」

「我已經搬出來了。」

「如果他們之後發生醫療事故，再把責任推給我，請你們保留今天的記錄。」

周警官翻完材料，在回訪表上寫了幾行字。

「我們可以記錄，但醫療責任還是要由相關部門依法認定。」

「我隻需要證明，我沒有同意他們的做法，也沒有參與。」

「這個可以。」

我當著他的麵錄下說明。

「本人許晚，自今日起與許輝、趙雪、張翠鳳分開居住。」

「趙雪自願拒絕正規醫療，許輝、張翠鳳及其他家屬已在群內確認後果自負。」

「如發生醫療事故，本人不承擔墊付、照護或賠償義務。」

周警官在錄音結尾補充。

「這是你的個人陳述，我們會存檔。」

我點頭。

「謝謝。」

剛走出警務室，手機又響了。

是趙雪新注冊的社交賬號。

她穿著寬鬆的白裙，雙手托著肚子，站在老宅門口拍視頻。

「大家好，我是趙雪。」

「我的預產期馬上到了。」

「但我不會像那些被資本嚇壞的人一樣，去醫院剖腹。」

「我要堅持古法自然分娩。」

視頻下方的點讚迅速增加。

有人問她在哪裏接生。

趙雪神秘兮兮地回複。

「祖傳三代的接生神醫。」

「隻接有緣人。」

「絕對比醫院安全。」

張翠鳳也轉發了視頻。

「我兒媳婦有福氣，肚子裏是老許家純血長孫。」

許輝在評論區寫道。

「誰敢說我媳婦一句不好，我就告誰。」

我把視頻錄屏保存。

然後退出賬號。

下午，公司同事問我是不是家裏出了事。

「朋友圈都傳瘋了，說你嫂子不肯去醫院。」

我隻說了一句。

「是她自己的選擇。」

同事張寧皺眉。

「那你哥為什麼把責任都推給你？」

「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人替他們承擔後果。」

我把新公寓的門禁卡放進包裏。

晚上，趙雪又發了一條動態。

「古法接生神醫已經聯係好了。」

「他說明日子時辰，長孫必定平安降世。」

配圖裏，是一隻沾著深褐色藥漬的布包。

我放大圖片。

藥包旁邊露出一張手寫收據。

「接生禮金，兩萬元。」

收款人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孫婆婆。」

3

預產期當天，許輝帶著兩個親戚堵在了我家門口。

門禁監控裏，他們一人拎著麻袋，一人抱著木盒。

許輝站在最前麵，抬手砸門。

「許晚，開門！」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出聲。

他又砸了幾下。

「我知道你在裏麵！」

「趕緊把兩萬塊錢拿出來！」

「孫神醫今天就要接生，你別耽誤長孫降世！」

我打開門口的可視對講。

「你們來做什麼？」

許輝隔著門罵道。

「你嫂子要生了。」

「你這個當姑姑的，準備好的接生禮金呢？」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出錢？」

「你是許家人！」

「你不出錢，誰出？」

我看著屏幕裏的三張臉。

「群裏已經寫得很清楚。」

「趙雪自願古法接生，後果自負。」

「你們不是都同意了嗎？」

許輝的臉一下漲紅。

「那是說不打120，不是說不讓你出錢！」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你嫂子生的是許家長孫！」

「長孫降世，姑姑必須出錢請神醫。」

我笑了一下。

「法律上沒有這條。」

「你少跟我講法律！」

許輝猛地踹了一腳防盜門。

「今天你不給錢，就別想出這個門！」

我按下了門口的安防報警器。

刺耳的警報聲立刻響了起來。

兩個親戚嚇得後退一步。

許輝卻衝著攝像頭吼。

「你敢報警？」

「我這是來找我妹妹，不是來犯法！」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110。

「你好，我家門口有三名男子堵門勒索，阻攔我外出，還踹門威脅。」

「地址是......」

許輝聽見我的話，臉色變了。

「你胡說什麼？」

「許晚，你連親哥都報警？」

「我已經報警了。」

「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要靠近我的房門。」

我掛斷電話後，又把監控畫麵導出。

五分鐘不到，民警和社區網格員一起趕到。

網格員小李先看了看防盜門上的腳印。

「誰踹的？」

許輝指著我。

「這是我妹妹，她不孝順，故意汙蔑我。」

民警看向他。

「你們堵在別人家門口要錢，還阻攔她出門。」

「這是家庭矛盾，不是勒索。」

許輝急忙解釋。

「我隻是讓她拿兩萬塊錢給我媳婦接生。」

「她嫂子臨產，家人之間互相幫忙，有什麼錯？」

小李指著牆上的監控。

「你說的是幫忙，監控裏怎麼說的是不給錢就不讓她出門？」

「我那是氣話。」

「氣話也錄下來了。」

我把監控聲音放出來。

「你不給錢，就別想出這個門！」

許輝的嘴唇動了幾下。

民警收起記錄本。

「許先生，立即離開。」

「你們如果再來騷擾，房主可以申請保護令，也可以繼續報警。」

許輝狠狠瞪著我。

「你等著。」

「長孫要是出了什麼事，我讓你一輩子賠不起！」

「後果自負四個字，是你親口說的。」

我關上門。

網格員小李沒有馬上走。

「你家裏那位孕婦情況怎麼樣？」

「我不知道。」

「她現在不去醫院？」

「不去。」

小李看著我。

「我們按程序上門勸導一次，可以嗎？」

「可以。」

我跟著他們去了老宅。

剛走到門口，張翠鳳就把門拉開一條縫。

「你們來做什麼？」

小李亮出工作證。

「社區例行走訪，確認孕婦是否需要醫療幫助。」

「她好得很。」

「能讓我們進去看看嗎？」

「不能。」

張翠鳳把門擋得嚴嚴實實。

屋裏傳來趙雪痛苦的呻吟聲。

小李臉色一變。

「她是不是已經開始陣痛？」

「這是正常反應。」

「請立即聯係正規醫院。」

張翠鳳冷著臉。

「我們許家的事情，不用外人管。」

「如果孕婦出現危險，拒絕送醫會造成嚴重後果。」

「你們別咒我兒媳婦！」

她砰地關上門。

小李還想說話，裏麵忽然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

接著，是許輝慌亂的聲音。

「媽，孫婆婆來了。」

「快，把門鎖上！」

張翠鳳重新打開門，對著我們怒吼。

「都走！」

她把紅布掛在門把上。

大門發出哢噠一聲。

反鎖了。

我看著監控裏那隻背著藥箱的灰布布包，手指按下了保存鍵。

孫婆婆低著頭走進老宅。

她手裏的藥包上，印著一行模糊的小字。

「古法催產散。」

4

淩晨一點，趙雪在老宅裏發出了一聲尖叫。

「血！」

「媽，我流血了！」

張翠鳳的哭聲緊跟著響起。

「不能去醫院！」

「你再忍一忍，孫神醫馬上就有辦法！」

孫婆婆抓起幾包草藥，往趙雪身上胡亂敷。

「這是祖傳止血方。」

「胎位不正，也能慢慢順回來。」

許輝在旁邊急得滿頭是汗。

「她怎麼流這麼多血？」

「你不是說肯定沒事嗎？」

「古法見效慢，你急什麼？」

十分鐘後，孫婆婆打開後門。

「這情況我接不了。」

「你們自己想辦法。」

許輝一把抓住她。

「你不能走！」

「再不走，我也要被抓。」

孫婆婆甩開他的手，拎著藥箱鑽進黑暗裏。

趙雪的聲音越來越弱。

「許輝，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

「我肚子裏的孩子呢？」

「不會有事。」

張翠鳳咬著牙。

「不能打120。」

「那是純血長孫，絕不能讓醫院的刀破壞福氣。」

許輝掏出手機，撥了幾次急救電話，又全部掛斷。

他看著地上的血跡，臉色慘白。

「媽，要不然......」

「你敢打120試試！」

張翠鳳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誰敢破壞風水，誰就是許家的罪人！」

淩晨兩點，許輝終於做了決定。

他叫來十幾個親戚。

他們把昏迷的趙雪抬上擔架，塞進電梯。

電梯門一開，許輝看見了我家的門。

「把人抬進去！」

親戚們一陣忙亂。

擔架被放在我門前。

趙雪渾身是血，臉色已經灰白。

張翠鳳跪在門口，用力拍打我的門。

「晚晚，開門啊！」

「你嫂子快死了！」

「你不能見死不救！」

我坐在監控屏幕前，看著她的臉。

許輝抬腳踹門。

「許晚，開門！」

「你嫂子和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賠命！」

「她是你親嫂子！」

「你怎麼能這麼冷血？」

走廊裏的住戶陸續開門。

有人拿出手機錄像。

張翠鳳一看人多，哭得更大聲。

「小姑子嫉妒嫂子懷長孫！」

「她早就盼著我們母子出事！」

「今天她不開門，我們全家就死在這裏！」

鄰居們小聲議論起來。

「孕婦都這樣了，為什麼不叫救護車？」

「他們為什麼把人抬到別人家門口？」

「這是想讓人家負責吧？」

許輝指著我的門。

「她有錢！」

「她手裏有兩萬塊接生禮金！」

「隻要她肯出錢，我們就能救人！」

我打開門口的對講。

「你們已經在我門口鬧了二十分鐘。」

「現在立刻離開。」

許輝怒吼。

「你還有沒有人性？」

「我嫂子要死了！」

「那就打120。」

走廊裏瞬間安靜。

張翠鳳哭著說。

「不能打！」

「醫院會害死孩子！」

我打開手機，把他們的聲音調到最大。

「你們不是不準打120嗎？」

「現在又來找我做什麼？」

趙雪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沒有睜開眼。

擔架下方，血已經順著地磚流到了電梯口。

一名鄰居終於忍不住。

「你們還不叫急救，是真想鬧出人命嗎？」

許輝轉頭吼道。

「這是我們家的事！」

「誰敢插手，我就告誰！」

我看著屏幕上的時間。

淩晨兩點二十七分。

距離趙雪失血性休克，已經比上一世晚了四十分鐘。

張翠鳳開始用頭撞門。

「晚晚，媽給你跪下了！」

「你開門救救你嫂子！」

「她肚子裏可是你親侄子！」

我取出文件夾，打開門鎖。

門外十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我沒有看地上的趙雪。

隻把那疊蓋著公證處紅章的文件放在掌心。

「你們說得沒錯。」

「她肚子裏確實是許家的長孫。」

許輝一把衝過來。

「那你還不趕緊拿錢！」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

「但你們好像忘了。」

我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

「我這裏還有一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