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壯鄉的小夥要在三月三歌圩上對歌贏下心上人。
才能送出同心結,被接下才算定下終身。
我有十裏八鄉最好的歌喉,可每年歌圩,我都會失聲,連輸了七年。
寨裏人說我是被山神收了聲,命裏唱不出姻緣。
第八年,我太緊張沒有胃口,阿爹遞來的茶沒動。
當晚,我聽見阿爹和阿哥在院裏:
"藥給他了,明天保管啞......宛白你放心,這七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誰讓皓軒和宛白互相喜歡呢,總得讓他‘自己’輸,輸到不想唱為止。"
女友慢悠悠補上一句:
"十裏八鄉都傳‘最好的歌喉都贏不了’,雲錚明天唱兩句送了同心結,這臉麵多大?”
“他這七年,也算沒白啞。"
我低頭摩挲著那顆沾滿七年心血的同心結,忽然覺得窗外的夜色一點也不冷。
因為它正一點點吹開我喉嚨裏,那朵被捂死了七年、即將泣血而歌的木棉花。
......
“雲錚,醒了嗎?阿爹進來了。”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晨光刺破木窗欞。
阿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白水麵,站在床頭。
他沒有立刻放下碗。
而是死死盯著我的喉嚨。
“嗓子感覺怎麼樣?還能出聲嗎?”
我閉上眼,雙手捂住脖子。
張了張嘴,發出兩聲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阿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緊繃的肩膀瞬間塌了下來,眼角的褶子全舒展了。
“哎喲,作孽啊。”
他幹嚎了兩聲。
一滴眼淚都沒擠出來。
“山神爺怎麼偏偏就收你的聲啊,這都第八年了。”
他把碗重重磕在床頭櫃上。
我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點開備忘錄打下一行字。
把屏幕亮給他看。
“阿爹,我喉嚨像吞了玻璃一樣疼。”
阿爹看都沒看屏幕一眼。
“疼就少說話。你就是命裏帶煞,唱不出姻緣。”
“快把麵吃了,一會兒宛白來接你去廣場。”
他轉身出了門。
步伐輕快,像去趕集。
我看著那碗麵。
連一滴香油都沒滴。
過去七年的這一天,他都會給我燉一盅冰糖雪梨。
今年大概是覺得我輸定了,連戲都懶得做全。
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笑聲。
是阿哥季皓軒。
“阿爹,藥效發作了?”
“發作了,啞得透透的,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那就好。今天這風頭,隻能是我季皓軒的。”
我靠在床頭,手指滑過手機屏幕。
院門被人推開。
“雲錚醒了嗎?”
是周宛白的聲音。
溫和,焦急,透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她走進臥室,手裏拿著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
“雲錚,嗓子又疼了?”
她在床邊坐下,伸手想摸我的額頭。
我偏頭躲開。
她手僵在半空,順勢收回去摸了摸鼻子。
“我昨晚跑了鎮上好幾家藥店,給你買了特效護嗓糖。”
她把塑料袋遞過來。
我接在手裏。
幾粒散裝的黃色糖塊,連個包裝盒都沒有。
袋子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簽。
兩元。
我點開備忘錄。
“這是什麼糖?”
周宛白看了一眼屏幕,眼神透著真誠。
“老中醫手工熬的,包裝雖然簡陋,但效果特別好。”
老中醫。
鎮口批發市場兩塊錢一斤的劣質薄荷糖。
我吃了七年。
每年她都說是跑了十幾裏山路求來的。
我以前竟然信了。
“宛白,你對弟弟可真上心。”
季皓軒倚在門框上,笑得漫不經心。
他身上穿的那件手工壯錦馬甲,是我熬了三個月夜,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我準備在今天對歌時穿。
現在穿在了他身上。
腰身處明顯被粗暴地改大了幾寸,針腳歪歪扭扭。
我打字問他。
“那是我的馬甲。”
季皓軒撩了一下頭發。
“弟弟,你都啞了,穿這麼好看去台下站著也是浪費。”
“哥哥借穿一天,幫你沾沾喜氣。”
他走過來,摟住周宛白的肩膀。
動作自然得仿佛排練過千百遍。
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木棉花古龍水。
那是我上個月發了工資,咬牙給自己買的生日禮物。
我平時根本舍不得噴。
現在這股味道,不僅縈繞在季皓軒身上。
還殘留在周宛白的衣領內側。
非常濃烈。
昨晚他們靠得多近,才會染上這麼重的味道。
“雲錚,你別小氣。”
周宛白皺起眉頭。
“皓軒也是為了咱家的臉麵。總不能讓人家笑話季家連個能上台的都沒有。”
咱家。
她還沒娶我,就已經把季皓軒當成咱家人了。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慢慢打出一個字。
“好。”
周宛白滿意地笑了。
“這才乖。你懂事一點,我還不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她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遞給季皓軒。
“皓軒,這是你要的那個話筒,德國定製的。”
季皓軒眼睛亮了。
他打開盒子。
一枚銀光閃閃的專業級話筒靜靜躺在裏麵。
“天呐,這得上萬塊吧?”
“隻要你今天唱得開心,多少錢都值得。”
她眼裏的寵溺快要溢出來。
我看著手裏那袋兩塊錢的薄荷糖。
又看了看那個上萬塊的定製話筒。
他們甚至都不避著我了。
因為在他們眼裏,一個啞巴是鬧不出什麼動靜的。
“走吧,別耽誤了時辰。”周宛白轉身看我。
我站起身,跟在他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