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壞掉的咖啡機

許清顏盯著咖啡機上那盞紅燈，看了足足半分鐘。

機器是陳默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當時嫌牌子不夠貴，包裝盒在玄關放了兩天才拆。後來用順手了，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豆子也隻買進口的那幾款。

現在紅燈亮著，按鍵沒反應，水箱裏還剩半壺水。

她拔掉插頭，又插回去。

還是不動。

“什麼破東西。”

許清顏拿手機拍了一段視頻，特意把咖啡機、窗外的陽光和自己沒化妝的臉一起拍進去。

“獨立生活第一天，咖啡機就罷工。”她對著鏡頭笑了笑，“不過沒關係，設備壞了就修，日子照樣過。姐妹們，別把男人當成生活必需品。”

視頻發出去沒多久，唐嬌嬌就點了讚。

【這才是正確態度！】

下麵也有不少人附和。

【修個咖啡機而已，叫售後。】

【男人以前最愛把換燈泡修水管說得跟救國一樣。】

【現在什麼服務沒有？有錢就行。】

許清顏看得心情好了一點，打開品牌售後小程序。

填寫型號、故障情況、地址。

提交後，頁麵轉了幾圈，彈出提示。

【當前服務區域工單較多，預計上門時間：3—5個工作日。】

許清顏皺眉，點開在線客服。

“我這個是高端全自動咖啡機，才買了不到一年。”

客服很快回複。

“您好，已為您登記。近期上門維修訂單積壓，師傅將按照提交順序聯係您。”

“不能加急嗎？”

“如涉及漏水、燃氣、電路安全等緊急情況，可由物業統一報送應急隊。咖啡機故障暫不屬於緊急工單。”

許清顏看著那句“暫不屬於緊急工單”，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當然知道不緊急。

可陳默在的時候，咖啡機連半天都壞不了。

上個月機器出水變慢，陳默下班回來拆開看了一眼，洗了濾網，又換了個什麼密封圈。她當時坐在沙發上刷短視頻，隻聽見廚房裏叮叮當當響了十來分鐘。

後來陳默端著咖啡給她，說裏麵積了水垢，過幾天得買清洗片。

她頭也沒抬。

“你順手買唄。”

現在想起來，那盒清洗片好像就放在工具櫃第二層。

許清顏沒去找。

她覺得自己又不是修理工，憑什麼為一杯咖啡翻工具櫃。

她重新打開直播，準備把“等待售後”也拍進去。可鏡頭剛架好，門鈴響了。

唐嬌嬌戴著墨鏡站在門外，手裏提著兩杯冰美式。

“我路過，給你帶的。”

許清顏接過來喝了一口，冰塊化得差不多了，味道有點淡。

“你怎麼不用上班？”

“今天全城都在做實驗內容，誰還坐辦公室啊。”唐嬌嬌換了鞋，徑直走進客廳，“周姐下午要開一個線上會，準備選一批形象好的姐妹做城市觀察員。你要不要去？”

“什麼觀察員？”

“說白了就是出鏡、直播、做活動。現在賬號做得好的，優先給資源。”

唐嬌嬌瞥見餐桌上的咖啡機。

“壞了？”

“嗯，售後要排三五天。”

“那就讓物業找人啊。”

“物業說咖啡機不算緊急。”

唐嬌嬌笑了一下。

“你跟他們說你是誰了嗎？”

許清顏抬眼。

“什麼意思？”

“你現在直播間有幾萬粉，又是實驗第一批記錄者。物業這種地方，最怕輿情。你不凶一點，他們就把你跟普通工單放一起排。”

“本來就該按順序。”許清顏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拿起手機。

唐嬌嬌靠在吧台邊，慢悠悠吸著咖啡。

“按順序是給別人排的。你要是連個咖啡機都修不好，下午怎麼跟周姐說自己生活管理能力強？”

許清顏沒回話，撥通了物業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人，聲音很疲憊。

“您好，雲棲苑物業。”

“我家咖啡機壞了，售後說要三五天。你們能不能派個懂電器的人上來看看？”

“女士，物業維修目前隻處理公共區域設備和室內水電燃氣等基礎故障。家用小電器需要您聯係品牌售後。”

“我聯係了，他們排隊。”

“那隻能等待。”

許清顏語氣沉下來。

“我每個月交那麼多物業費，就換來一句等待？”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您家裏有漏水、跳閘、燃氣異常嗎？”

“沒有。”

“那我們確實不能優先派人。今天上午有兩戶老人家裏水管爆裂，還有一部電梯困人，維修人員都在現場。”

“我又不是讓你們不管老人。”

“我明白。但現在整個片區隻有兩名能上門的維修人員。”

“青石市這麼大，怎麼會隻有兩個人？”

“女士，您要是有投訴，可以在小程序提交。”

對方說完，像是有人在旁邊喊她，匆匆補了一句“抱歉”，便結束了通話。

許清顏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

“什麼態度。”

唐嬌嬌已經把剛才那段電話錄了下來。

“別生氣，這不正好能做內容？”

“做什麼內容？”

“‘無男城市第一天，普通女性維修權被忽視。’你別說她們不作為，就說希望公共服務更關注女性日常生活需求。”

許清顏有點猶豫。

她知道咖啡機和漏水、電梯沒法比。

可唐嬌嬌已經把手機鏡頭對準她。

“你就按我說的講。下午周姐也能看到。”

直播一開，觀眾很快湧進來。

許清顏把咖啡機擺在鏡頭裏，先歎了口氣。

“姐妹們，我不是想占用公共資源。隻是我今天才發現，很多看起來很小的生活需求，其實並沒有被認真對待。”

彈幕起初很支持。

【是啊，咖啡機也是生活品質。】

【物業隻會收錢。】

【女性日常需求長期被忽略。】

唐嬌嬌在旁邊衝她比了個繼續的手勢。

許清顏便把物業那句“暫時隻有兩名維修人員”說了出來。

“我就想問，為什麼這麼大的小區，連一個處理普通家電問題的人都沒有？”

彈幕滾得更快。

有人開始刷物業電話。

也有人問她住在哪個小區。

唐嬌嬌壓低聲音：“別說具體地址，留點餘地。”

許清顏點頭，正要繼續，直播間忽然跳出一條帶著認證標識的連線申請。

備注是：雲棲苑社區服務臨時協調點。

唐嬌嬌愣了一下。

“誰啊？”

許清顏也沒多想，點了接通。

屏幕一分為二。

對麵是個穿深藍色雨衣的女人，頭發全束在腦後，臉上有雨水，也有一點沒擦幹淨的灰。她身後是小區物業大廳，幾張折疊桌拚在一起，桌上堆著登記表、礦泉水和手電。

許清顏認得她。

林秋月。

昨天在中心廣場上，林秋月一直站在外圍，沒怎麼出現在鏡頭裏。

“許小姐。”林秋月先開口，“你剛才提到雲棲苑的維修安排，我說明一下。”

許清顏臉色有些僵。

“我沒說小區名字。”

“你直播時拍到門禁背景了。”林秋月說，“現在評論區有人給物業打電話，占線了。”

唐嬌嬌想把連線掛掉。

林秋月卻已經把一張工單表舉到鏡頭前。

“上午九點到十二點，雲棲苑登記緊急工單十一件：兩戶室內漏水，一戶老人家中斷電，電梯困人一次，地下車庫排水泵異常，三起燃氣報警，另外還有三戶老人和嬰兒家庭的緊急送醫、陪護申請。”

她翻到下一頁。

“片區原本有七名維修人員，今天實際到崗兩名。不是誰不想修咖啡機，是人確實不夠。”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很快有人問。

【那為什麼不招人？】

林秋月看見了。

“在招。物業、社區、互助委員會都在招。夜間巡檢、搬運、清溝、陪護，報名的人不多。”

唐嬌嬌搶過話。

“林隊長，這不是把責任推給普通住戶嗎？大家也有自己的工作。”

林秋月看了她一眼。

“所以才按輕重緩急排。”

“那女性的生活質量就不重要了？”許清顏忍不住問。

林秋月沒有跟她爭。

“重要。但今天這台咖啡機要等，樓上那位老人家的水管不能等。”

她說完，身後有人喊她。

“林姐，三棟那邊又滲水了！”

林秋月回頭應了一聲，重新看向鏡頭。

“許小姐，如果你願意，可以來協調點幫忙登記。現在缺人。”

許清顏嘴唇動了動。

唐嬌嬌已經替她答了。

“她下午有工作安排。”

“那就先這樣。”

林秋月掛斷連線。

直播間的彈幕沒有像剛才那樣一邊倒。

【咖啡機確實不急吧。】

【兩個人處理十一件急單，也挺難的。】

【說缺人就去幫忙啊。】

【主播剛才不是說獨立嗎？】

唐嬌嬌立刻開始控評，把幾條刺眼的評論踢出去。

“這些人就是見不得你火。”

許清顏沒說話。

她盯著那台咖啡機，忽然覺得鏡頭裏的紅燈很刺眼。

下午兩點，周曼麗的線上會議準時開始。

唐嬌嬌替她補了妝，又把剛才的直播切成幾個片段，挑出許清顏說“女性生活需求應該被看見”的那一段。

“這句留著，別的都刪掉。”

“林秋月那段呢？”

“當然刪。”唐嬌嬌說，“她一出現，話題就跑偏了。”

許清顏看著剪輯條，忽然問：“她說的那些工單，是真的嗎？”

唐嬌嬌頭也沒抬。

“真的假的重要嗎？她就是想踩著你立人設。”

“可她讓我們去幫忙。”

“你真去啊？”唐嬌嬌笑了，“你會修水管，還是會通下水道？過去站著礙事，還不如把賬號做大。等你有影響力了，才能替更多人發聲。”

這句話聽著很順。

許清顏點了點頭。

她把工具櫃第二層那盒咖啡機清洗片的事，徹底忘到了腦後。

傍晚，白石鎮的直播畫麵切回青石市。

陳默那邊沒有出現新鏡頭。

據說他們找到了兩處能用的水源，還把一間食堂清了出來。主持人隻用幾句話帶過，鏡頭很快轉向城市裏的“女性互助行動”。

周曼麗坐在會議主位上，白色西裝一塵不染。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見，青石市的女性不隻是能夠照顧好自己，也能建立起更有溫度、更有效率的互助網絡。”

許清顏坐在屏幕另一端，認真點頭。

會議結束後，她刷新了一下咖啡機售後頁麵。

預計上門時間沒有變化。

三到五個工作日。

她把手機放下，起身去廚房倒水。

水龍頭剛擰開，台麵下方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滴水落在她的拖鞋上。

許清顏低頭看去。

水槽下麵那根灰色軟管，正往外滲水。

她愣了兩秒，立刻想起陳默離開那晚說過的話。

新的軟管放在工具櫃第二層。

要是漏水，先把角閥關掉。

水又滴了一下。

許清顏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關。

她先拿起手機，給物業重新提交了一張報修單。

【廚房水槽軟管滲水。】

係統提示很快跳出來。

【當前排隊人數：286。】

【預計響應時間：24—48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