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兒科急診值了四年夜班，淩晨三點的診室什麼妖魔鬼怪我都見過。

酒後摔了孩子不敢說實話的、喂錯藥劑量來洗胃的、打架見了血硬說是摔跤的。

今晚，一個年輕女人背著一個粉色書包，懷裏抱著個五歲左右的男孩來看診。

孩子燒到39.2，小腦袋靠在她肩窩，手指勾著她衣領不撒。

"醫生，我兒子幼兒園回來就開始發燒，吃了藥也沒降下來。"

聲音發顫，眼圈發紅，標準的焦急母親。

我開檢查單的時候，她掏手機掃碼繳費，右手腕上一隻翡翠鐲子滑到手背。

鐲子水頭很好，滿綠，至少小六位。

我盯著那隻鐲子看了三秒，心跳開始加速。

不是因為它貴。

是因為那隻鐲子的扣合處，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劃痕。

我低頭接著寫病曆，字跡潦草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

右手悄悄伸到桌下，按下了去年院裏剛裝的報警器。

七分鐘後，急診大廳來了四個便衣。

......

"聞醫生，什麼情況？"

走在最前麵的是刑警隊的劉隊。

便衣沒穿警服，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壓迫感，讓淩晨三點半的急診大廳瞬間安靜。

值班護士小林剛拿著退燒貼從治療室出來，愣在原地。

大廳裏僅有的幾個帶孩子打點滴的家長，也齊刷刷地轉過頭。

我站起身，手心全是冷汗，目光越過電腦屏幕，落在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劉隊，這位家屬身上，帶了點不該帶的東西。"

女人猛地回頭。

眼神從驚愕、茫然，瞬間切換到了巨大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把懷裏的孩子抱緊，身體往後縮了半步。

"醫生......你報警了？"

她聲音發著抖，眼眶一秒鐘就紅了。

"我帶孩子來看病，我犯什麼法了你們要抓我？"

劉隊走上前，出示了一下證件。

"女士，別緊張。例行詢問，麻煩出示一下身份證。"

女人沒接話，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低下頭，臉頰貼著懷裏燒得滿臉通紅的男孩，哭腔直接拉滿。

"寶寶不怕啊，媽媽在呢。"

"警察同誌，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

"大半夜的孩子發高燒，我急得鞋都沒穿對就跑出來了，哪顧得上拿身份證啊。"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

左腳一雙黑布鞋，右腳一雙皮拖鞋。

確實是急中生亂的母親形象。

毫無破綻。

劉隊皺了皺眉，轉頭看向我。

"聞敘恒，你按的緊急聯動，到底什麼事？"

急診科的緊急聯動踏板，直通市局指揮中心。

踩下去，就不是調解糾紛那麼簡單。

我走出分診台，指了指女人的右手腕。

"劉隊，她手上的鐲子，有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那隻滿綠的翡翠鐲子上。

女人猛地把右手縮進袖子裏。

"你幹什麼！"

她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你一個男醫生，盯著我的首飾看什麼？"

"我老公買給我的，花了幾十萬，你有病吧！"

小林在旁邊拉了拉我的白大褂，壓低聲音。

"聞哥，你是不是太累看花眼了？那就是個普通的玉鐲子啊。"

我沒理小林，死死盯著女人的眼睛。

"幾十萬的滿綠翡翠，一般都是整圈打磨。"

"但你這隻，是金鑲玉的活口設計。"

"這種設計，通常是因為原本的整圈鐲子斷了，才會用金扣連接包邊。"

女人冷笑一聲，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透著譏諷。

"怎麼？我老公就喜歡給我買這種鑲金的，不行嗎？"

"你個破看病的，管得著我戴什麼嗎！"

劉隊的臉色沉了下來。

"聞醫生，如果隻是首飾真假或者款式問題，這不歸我們管。"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

報假警，浪費警力，這個處分我背不起。

但我沒有退縮。

"劉隊，這不是款式問題。"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隻鐲子的金扣縫隙裏，有一道暗紅色的劃痕。"

"以我的臨床經驗，那是血液氧化後幹涸的痕跡。"

"而且，那個劃痕的深度和位置，絕不是平時磕碰能留下的。"

"倒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刀具，連著手腕皮肉一起劈砍進去，強行擼下來時造成的卡痕。"

急診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小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人的臉色瞬間慘白，但隻是一秒，她就爆發了。

"你放屁！"

她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瘋狂地去翻那個粉色書包。

"你們這是黑店！聯合起來欺負我一個帶孩子的女人！"

"我不看了！我帶孩子換一家醫院！"

她轉身就要往大門外衝。

兩個便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擋住了她的去路。

"女士，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你不能走。"

女人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懷裏的男孩被震醒了，也跟著虛弱地哭了起來。

"殺人啦！警察聯合醫生欺負老百姓啦！"

"我孩子燒成這樣，你們不管，就在這查我的首飾！"

她一邊哭，一邊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按下了免提。

電話嘟了三聲，接通了。

那邊傳來一個極其暴躁的男聲，背景音裏還有麻將碰撞的聲音。

"大半夜的催命啊！老子這把剛要胡！"

女人對著手機大喊，哭得撕心裂肺。

"老公！你快來市一院急診！"

"有個神經病醫生報警抓我，他們不給兒子看病，還要搶我的鐲子！"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隨後是一聲巨大的踹桌子聲音。

"草！反了他們了！"

"你給老子在那等著，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