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五年,槐城招待所。
“晨哥,我和她......你更喜歡誰?”
走廊盡頭那間房的門虛掩著,午後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撒了進來,恰好落在沈寧水紅色的確良襯衫領口上。
她斜倚在床邊,指尖繞著辮梢,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嬌怯。
對麵坐著的陸知晨正低頭擺弄打火機,聞言抬頭,目光在沈寧臉上停了一瞬。
見陸知晨久久不回答,沈寧的笑有些尷尬,但她仍是不死心的追問了一句。
“你說話呀。”
聲音嬌嬌柔柔的,倒是引人遐思。
陸知晨本來不想回答,論臉,可比薑辭差遠了。
但是他想到這可是陸宴舟的未婚妻,不免多了幾分耐心。
他這才輕笑一聲,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扔,來了興致。
陸知晨嘴角勾著,眼底卻沒什麼笑意,端的是副風流輕佻模樣
“當然是你啊,薑辭那丫頭......木頭似的,哪比得上你知情識趣?”
他說著伸手要去捏沈寧下巴,指尖還沒碰到,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條縫。
門外,陸家長輩陳凝秀的臉色已經沒法看了。
陳凝秀現在還在任上,沒到退休的年紀,一眼望過去威壓十足。
她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大兒媳婦柳月,聲音涼涼的。
“這就是你養的好兒子!”
柳月臉色青白交錯,指甲掐進掌心。
她身後半步,薑辭正低著頭,單薄的肩頭微微發顫。
十八歲的姑娘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淚珠子一顆顆往下落。
偏偏咬著嘴唇不肯出聲,那副強忍委屈的模樣反倒比嚎啕大哭更招人心疼。
是啊,自己的未婚夫在裏麵和別的女人偷情,還拿自己做比,怎麼會不委屈呢?
就在這時,招待所那扇薄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陸安邦老爺子黑著臉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肩上還別著軍徽。
不等任何人反應過來,薑辭已經衝了進去。
她步子快,帶起一陣風,揚手就是一個耳光,“啪”地抽在陸知晨左臉上。
力道不輕,打得男人頭偏過去,嘴角瞬間見了血絲。
陸知晨被打懵了,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眼底戾氣翻湧,抬手就要往回扇——
巴掌揚到半空,他忽然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陸安邦、陳凝秀、柳月......
陸知晨手臂僵在了半空中,臉色也變得慘白。
他手忙腳亂扯過薄被裹住自己裸露的上半身,暗自慶幸還好沈寧現在穿上了衣服,就是不知道他們聽到了多少、
“爺、爺爺奶奶,你們聽我解釋!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
“啪!”
又是一耳光,這次是右臉,對稱了。
柳月終於忍不住衝上來,一把將兒子護在身後,仰著脖子對公婆嚷嚷。
“你們這是做什麼!知晨不過睡了個女人,怎麼就值當這麼打?說到底你們就是偏心!”
“憑什麼好的都留給宴舟?沈家姑娘是軍區醫院的醫生,薑家那丫頭呢?她爹泥腿子出身......”
“老大媳婦!”
陸安邦沉聲喝斷。
柳月梗著脖子,豁出去似的。
“我說錯了嗎?要不是爸您當年負傷被薑家老頭子救了,能有這樁婚約?你們嘴上說一視同仁,可好東西哪樣不是先緊著宴舟?!”
這話說完,柳月後知後覺才察覺出不對勁來。
果然,陸安邦此時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他沉著臉看向柳月,問道。
“老大媳婦,你就是這麼想的?”
事已至此,柳月隻能梗著脖子說,“是。”
薑辭低頭,眼珠轉了轉,今天這出戲本來就是她為了退婚操辦的。
現在柳月戲台子都給自己架好了,自己不上道太可惜了
走廊那頭,陸宴舟已經走近了。
他穿著墨綠色軍裝,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神情淡漠。
他隻掃了屋內一眼,便立在門邊不再往前,眉梢微微挑著,像看戲。
薑辭忽然把眼淚擦了,抬手挽住了陳凝秀的胳膊。
她動作輕,帶著小姑娘特有的依賴,仰起臉時睫毛上還掛著碎淚,聲音卻穩了下來。
“奶奶,既然伯母和晨哥都這麼說了,這門婚事,就算了吧。”
陳凝秀心頭一緊:“丫頭——”
“我知道您是疼我的。”
薑辭彎了彎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強扭的瓜不甜,我沒那個福分。”
她說著低下頭,沒人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
動靜鬧得太大,隔壁幾間房都有人探頭。
陸安邦麵子掛不住,額頭青筋跳了跳,忽然一錘定音。
“行了!薑丫頭,既然知晨有眼無珠,那就讓他娶沈寧,你,你嫁宴舟!”
聽見這話,薑辭猛地抬頭。
她臉上還掛著淚,錯愕卻是實打實的。
她慌忙扭過頭去看門邊的陸宴舟,拚命遞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拒絕啊!你倒是拒絕啊!
陸宴舟接收到她的信號,唇角卻慢慢勾起來。
他笑的溫和,隻是和冷硬的臉龐實在是不搭邊。
陸宴舟走過來,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不急不緩整了整領口,聲音清潤低沉。
“我都聽爸的。”
薑辭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厥過去。
這件事既然解決了,陸安邦滿意的點了點頭,帶著陳凝秀就往外走了。
陸宴舟看薑辭還站在原地躊躇不定,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問道。
“怎麼還不走?要在這看侄子和侄媳婦見家長嗎?”
薑辭被這話一噎,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接。
看著陸宴舟看破一切的眼神,薑辭隻好佯裝乖巧的笑了笑,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宴舟突然轉過身,看向了柳月。
“大嫂,你既然覺得家裏偏心我,以後就分家另過吧。”
“爸媽把大哥孩子都養這麼大了,也對得起當年那份戰友情了,不是嗎?”
柳月聽了這話才覺得慌,她轉過頭狠狠瞪了沈寧一眼。
都怪這個女人勾引知晨,要是自己一家人被趕出去,在京市哪裏還有立足之地?
見陸宴舟和薑辭已經往外走了,柳月又著急忙慌的追了上去。
“宴舟,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