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宋意就掀開鍋蓋,鹵汁泡了一夜,豬大腸和豬耳朵染成醬紅色,熱氣裹著香味撲出來,她夾了一截嘗,內裏軟糯,鹹香裏帶著回甜。
成了。
她切了兩小碟端上桌,李燁已經醒了,光著腳爬上凳子,盯著盤裏的鹵味歪了歪頭。
宋意夾了片豬耳朵遞到他嘴邊,笑道:“崽,嘗嘗。”
李燁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立刻亮起來,小手伸向筷子,腮幫子鼓鼓地吃得認真。
李亦川進門時,正看見小家夥埋頭吃得香,宋意把另一碟往他麵前推了推。
“李郎,嘗嘗,這就是我說的豬下水。”
李亦川看著盤中油亮的鹵味,若非親眼見她洗過那堆內臟,根本認不出原樣。
他夾了一塊大腸入口,嚼了片刻,抬眼看她。
“再切一盤。”
宋意笑得眼睛彎起來,轉身又切了一盤。
早飯後,宋意裝了兩份鹵味,一份送去馮氏那裏,一份讓李亦川帶給秦井華。
“你讓秦大哥嘗完幫我傳個話,過幾天我在村口那塊地支攤,賣的就是這個。”
李亦川接過碟子,看她連碗都沒收完就開始算攤子,問道:“那塊地要動?”
“當然要動。”宋意把錢袋往懷裏一收,語氣利落,“地空著才會被人惦記,用起來就是咱家的營生,誰想伸手都得先掂量。”
李亦川看了她片刻,點頭道:“明天收拾。”
馮氏那邊來得比宋意預想得快,老人家進門時還端著空碟子,臉上神色複雜。
“那些內臟,真能做成這個味?”
宋意給她倒了水,把搭棚擺攤的打算說了。
馮氏越聽越精神,手掌往桌上一拍,“這買賣能做,豬下水在鎮上不值錢,你做出來卻比酒樓肉菜還香,那塊地閑著也是白給人惦記。”
宋意等的就是這句,順勢道:“娘,這兩日我和李郎去收拾地,燁兒還得勞您看著。”
馮氏把空碟子一放,“你隻管忙,孩子交給我。”
秦井華的反應也快,他吃完便問還有沒有,轉頭就跟相熟的人誇了出去。
下午已經有村民摸到宋意家門口,探頭問鹵味賣不賣。
宋意一律笑著回絕,“攤子還沒支起來,開張那天再來。”
越是不賣,問的人越多,鹵香在村裏繞了一圈,先把胃口吊足了。
第二日一早,李亦川扛著工具去了村口那塊地。
地方不大,卻正卡在進村岔道旁,趕集的,進山的,走親戚的都要從這裏過。
李亦川半日清了雜草,下午又進山砍木,回來便開始搭棚架。
宋意在旁邊遞繩遞釘,順手比劃位置,“這邊放桌子,前頭擺砧板和秤,後麵留給鹵鍋,客人一過來先聞著香,想走都難。”
李亦川手上不停,她說一句,他就照著改一處。
棚架在傍晚前立了起來,秦井華路過看熱鬧,笑得直拍腿。
“兄弟,你這是要蓋鋪子?”
李亦川係緊最後一道繩,回道:“我娘子要擺攤。”
秦井華一聽鹵味兩個字,立刻道:“開張那天給我留半斤,我帶你嫂子來捧場。”
宋意從棚後探出頭,“秦大哥來得早,給你打折。”
棚子搭了兩天,木匠鋪定的浴桶也一並取回家。
宋意站在新棚前,看著平整出來的地麵和支好的案台,心裏亮堂起來。
這塊地活了,李亦山再想打主意,就不能裝作這裏沒人經營。
開張定在三日後。
這三日宋意天不亮就起鍋,鹵豬耳,鹵大腸,鹵豬心,鹵豬肝,一樣樣試到滿意才停。
李家院裏天飄著鹵香,路過的人腳步都會慢半拍,眼睛往院牆裏瞟。
開張那日,宋意早早把鹵鍋架到棚後,太陽升起時,案上已經擺了四五樣鹵味,醬紅油亮,切麵整齊。
秦井華果然第一個到,身後還跟著他媳婦。
他一開口就要半斤豬耳朵,半斤大腸,他媳婦聞了香氣,又添了半斤豬心。
宋意切肉,稱重,包油紙,動作麻利,“一共十五錢。”
秦井華媳婦當場嘗了一片豬耳朵,嚼完就把油紙包護進懷裏。
“這手藝要是擺到鎮上,怕是也有人搶著買。”
有秦井華兩口子打頭,後麵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多是看新鮮,聞著聞著就掏了錢,半斤嫌貴的便買二兩,嘗過再回頭添的也不少。
宋意一邊切肉一邊記賬,銅錢落進錢匣,清清爽爽地堆起來。
李燁被馮氏牽著來看熱鬧,小家夥坐在棚後小凳上,抱著一塊鹵豬耳朵慢慢啃,誰逗都不肯撒手。
到中午,帶來的貨已經賣了大半。
宋意靠著棚柱喝水時,遠遠看見秦秀蓮從村道那頭走來。
她手上纏著布條,臉上有幾道紅印,走路一瘸一拐,臉色比前幾日難看許多。
秦秀蓮原本要繞過去,聞見鹵味香氣後腳步慢了,等看見棚前排隊的人,臉色又青又白。
她沒上前,咬著唇瘸著腿走遠了。
宋意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冷笑。
看來秦秀蓮真上山了,也不知道遇見什麼,反正這趟便宜沒占到。
活該。
下午收攤時,宋意把錢匣倒出來細算。
除去成本,淨賺八十多錢。
第一天就有八十多錢。
若天都能穩住這個數,一個月便是兩千多錢,村裏壯勞力累死累活幹一個月,也不過六七百錢。
宋意把錢袋係緊,已經開始琢磨要不要多備幾口鍋。
她正收拾案台,一個陌生男人走到棚前。
男人三十上下,半新衣裳,手裏捏著折扇,笑著打量棚子,又掃了一眼她的錢匣。
“這是李亦川家的攤子?”
宋意把抹布搭在案邊,沒動錢匣,“是,買鹵味?”
男人笑了笑,“我替亦山兄帶句話。”
宋意抬眼看他。
男人扇子在掌心點了點,語氣仍和氣,“這塊地你們既然用著,亦山兄也不為難,隻是他最近手頭緊,一家人總要互相幫襯,先借二十兩周轉,一年後還,利錢另算。”
二十兩。
宋意笑意收幹淨,“沒有。”
男人扇子一合,目光落在棚柱上,“弟妹,話別回得太快,亦山兄的性子,你未必不知道。”
“我隻知道地契在我婆手裏,白紙黑字寫著。”宋意把錢匣蓋上,語氣幹脆,“他覺得自己占理,就去找村正,或者去縣衙告,別讓不相幹的人來我攤前說閑話。”
男人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宋意繼續道:“還有,別叫我弟妹,我跟賭坊裏的人沒親戚。”
男人站了片刻,重新搖開扇子,轉身走了。
宋意盯著他的背影,掌心出了一層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