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透,宋意就被李亦川叫醒。
李燁睡得正沉,小臉埋在枕邊,宋意替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跟著李亦川出了門。
馮氏那邊昨日已經說好,等李燁醒了,自會過去看顧。
去鎮上的路不近,走快些也要一個時辰,宋意背著竹筐,沒多久額上便沁出汗,李亦川走在前頭,幾次回身看她,步子悄然慢了下來。
他掃過她發紅的臉,問道:“還能走?”
宋意擦了把汗,抬手扇風,“能,就是這天熱得要命。”
進了鎮,街邊攤販已經支開,賣菜的,賣布的,挑擔賣熱湯的擠在一處,吆喝聲壓過車輪聲,宋意眼睛亮了亮,連腳步都輕快不少。
李亦川看她東張西望,直接把人帶到鎮上最大的藥鋪濟仁堂。
櫃台後坐著個山羊胡老頭,手裏翻著醫書,眼皮都沒抬,“看病還是抓藥?”
宋意放下竹筐,“賣藥材。”
老頭隨手撥了撥筐麵,“車前草,艾草,金銀花,都是常見貨,品相也一般,給你一百二十錢。”
宋意沒急著應聲,隻把上頭那層普通藥材撥開,露出底下金紅網紋的細株。
老頭手指停在半空,隨即站起身,撚起一株湊到眼前細看,“金線蓮?”
宋意笑道:“老先生好眼力。”
老頭接連翻看數株,又抬眼打量她,見她一身村婦打扮,身後還站著個沉默高大的男人,便清了清嗓子,“這些我全要了,連著上頭那些,一兩八錢。”
宋意把竹筐往自己跟前收了半寸,“金線蓮清熱涼血,除濕解毒,老先生給這個價,是欺我不懂行?”
老頭手上一頓,“小娘子既懂,那你開價。”
“五兩。”
“三兩。”
“四兩,少一文我便換一家。”
老頭看向李亦川,那男人從進門到現在沒開口,隻站在宋意身後,腰背挺直,肩寬臂長,冷冷擋住半片光。
老頭肉疼地拉開櫃屜,“成,四兩。”
宋意接過銀子,道了謝,出了藥鋪才攥緊錢袋,眼底壓不住笑。
李亦川看她一眼,“這麼高興?”
“四兩銀子呢。”宋意把錢袋收好,邊走邊算,“浴桶要買,調料要買,崽崽的零嘴不能少,再扯幾尺布做衣裳。”
她算到一半,目光落在李亦川磨毛的袖口上,“也給你做一身。”
李亦川沒接話,腳步卻慢了半拍。
兩人先去了雜貨鋪,鹽,醬,醋,花椒,八角,桂皮和白糖各買了一份,又到木匠鋪定下浴桶,約好兩日後來取。
到了布莊,宋意挑了幾匹結實耐穿的布,又給李燁選了細棉布,指腹摩挲過料子,滿意地點頭,“這個貼身穿舒服。”
轉完半條街,宋意肚子先叫了一聲。
她抬頭看李亦川,“餓了。”
李亦川帶她拐進巷子,找了個賣餛飩的小攤坐下。
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皮薄餡足,湯裏撒了蔥花,宋意吃了幾口,覺得味道尚可,卻已經盤算回去該給李燁帶什麼糕點。
兩人剛要起身,街對麵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中年婦人穿著綢緞,身後跟著個白麵書生,書生身側還挽著一名衣著講究的年輕女子。
宋意腳步一停,原身殘留的酸澀與不甘翻上來,又被她按了回去。
徐書傑而已。
她現在的男人比這個白麵書生強多了。
宋意拉了拉李亦川的袖子,“走吧,買糕點去。”
對麵那婦人卻先笑著迎過來,“哎呀,這不是宋妹嗎?”
徐書傑的母親周氏上下打量宋意,目光掃過李亦川身上的粗布衣裳,笑裏帶刺,“聽說你嫁了個獵戶,日子過得可還順心?”
宋意回以一笑,“順心,家裏肉多得吃不完,倒是嬸子如今風光,書傑中了秀才,縣裏千金也進了門,您這是陪兒媳婦逛街?”
周氏臉上的笑收了半分。
徐書傑站在後頭,看著宋意的側臉,遲疑著開口,“宋意。”
宋意轉頭看他,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像看一個尋常路人,“有事?”
徐書傑喉間一堵。
陳芝蘭挽緊他的胳膊,眉心輕皺,“夫君,爹還在等。”
宋意順勢擺手,“那就不耽誤了,我跟我家李郎也該回去了,家裏崽子還等著。”
話落,她拉著李亦川轉身就走,半點沒給徐家人再開口的機會。
走出一段,她才吐出一口氣,“煩人。”
李亦川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又很快收回。
宋意偏頭看他,見他目視前方,神色如常,便彎了彎唇,沒有拆穿。
買好糕點,兩人往鎮口走,告示欄前圍著不少人,宋意湊過去看了眼,發現官府要開新集市,凡有意擺攤者皆可登記,每月攤位費五十錢。
她的目光一下定住。
五十錢一個月,不算貴。
藥材能賣,吃食也能賣,尤其是家裏那堆沒人要的豬下水,隻要鹵好了,香味一飄出去,不愁沒人掏錢。
宋意捏緊手裏的調料包,轉頭看李亦川,“李郎,我想擺攤做生意。”
李亦川垂眸看她,“賣什麼?”
“鹵味。”宋意眼睛發亮,“就用你昨日差點扔掉的豬下水。”
李亦川沉默片刻,“那東西有人買?”
“等我做出來,你就知道了。”
回村路上,宋意一路盤算成本和定價,李亦川拎著東西走在旁邊,偶爾應一聲。
快到村口時,馮氏家門前圍著幾個人,宋意心頭發緊,腳步立刻快了。
馮氏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懷裏緊緊抱著李燁。
她對麵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半舊長衫,眼睛細長,身後還跟著兩個幫閑。
馮氏一看見他們,立刻喊道:“亦川!”
那男人也轉過身,臉上的笑在看到李亦川時收了收。
李亦川停下腳步,手裏拎著的東西被他攥得發緊。
宋意低聲問:“這人是誰?”
李亦川沒有答,隻徑直走過去,擋在馮氏和李燁身前,“你來做什麼?”
男人扯了扯唇角,“亦川,怎麼說我也是你大哥,這麼久沒見,不請我進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