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沸水沒過下巴。刺鼻的藥汁鑽進被銀刀剝開的皮肉裏。
神醫手裏的刀片在火上烤得發紅。
“含住。”裴寂把一塊浸了麻藥的軟木遞過來。
我咬住。
刀刃貼上臉頰。刮骨的聲音在顱內一下下回響。
渾身的骨節在劇痛裏一寸寸錯位。血水順著嘴角往外湧,灌滿整個口腔,幾乎堵住氣管。
我死死摳著木桶邊緣。兩根指甲斷在木縫裏,掀出血絲。
“痛可以喊。”裴寂看著木桶裏越來越深的血水,“或者叫那個人的名字,能熬得容易些。”
我偏過頭,吐出軟木。
“不喊。”
我盯著水麵上倒映出的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爛透的肉,挖幹淨,人才能活。”我看著裴寂,“大人說過,世上再無顧青鳶。”
裴寂走上前,把軟木重新塞回我嘴裏,按住我痙攣的肩膀。
“記著你今天的話。”他說。
整整一年。
三萬六千刀。皮肉剝離,刮去舊骨。
我未曾吐出過那塊軟木,也未曾喚過一聲宋鶴晏的名字。
三年後。
首輔府。書房。
下屬跪在地上回話:“宋鶴晏在邊關立下平叛奇功,聖上特赦了當年的劫獄之罪。他今日帶著柳清凝入城受封了。”
我磨墨的手頓了一下。
“逢人便打聽什麼?”裴寂翻開手裏的卷宗。
“打聽顧二小姐的下落。”下屬低下頭,“他去了顧宅廢墟。聽聞顧小姐暴死獄中屍骨無存,宋將軍沒信。”
“他怎麼說?”裴寂問。
“他在廢墟的木架上,掛了一件顧小姐從前最愛的蘇繡披風。”下屬額頭貼著地磚,“屬下聽得真切。他說......青鳶脾氣軸,最會用這種死遁的把戲刺他的心。”
下屬咽了口唾沫,繼續回稟。
“他還說,冷她這幾年,等她氣消了,自己會回來認錯的。”
我放下手裏的墨錠。
拿起桌上的帕子,一點點擦淨指尖沾上的墨汁。
“荒唐。”裴寂合上卷宗,抬頭看我。
我把弄臟的帕子扔進廢紙簍。
“他一向如此篤定。”我說,“從前他斷定我懂事知進退,不敢拿顧家滿門去賭;如今他斷定我離不開他,隻能躲在暗處搖尾乞憐。”
“今日長公主為他設了接風洗塵宴。”裴寂站起身,撫平官服上的褶皺,“沈清歡,去換衣服。”
“是,大人。”我說。
長公主府。正殿。
厚重的雙扇雕花木門被太監用力推開。
殿內推杯換盞的喧鬧聲瞬間靜了下來。
我穿著緋色的華服,挽著裴寂的手臂,邁過高高的門檻。
數百道視線齊刷刷地砸在我的臉上。
毫無波瀾。這是一張他們從未見過的,淩厲明豔的臉。
我跟著裴寂,一步步走向主位旁的首席。
宋鶴晏坐在斜對麵。柳清凝挨著他,正低聲說著什麼,姿態柔弱。
聽見動靜,宋鶴晏抬起頭。
視線在半空中相撞。
他手裏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眉頭微微蹙起。
眼底閃過一絲極短的疑惑,隨即化為全然的陌生。
他沒認出我。
他轉過頭,繼續替柳清凝整理被風吹皺的衣袖。
我收回視線。
裴寂入座。我跪坐在他身側的軟墊上。
侍女提著酒壺走上前,往我麵前的白玉酒盞裏斟滿玉露。
我伸出左手。
食指下意識地勾住酒盞邊緣。指腹在白玉杯壁上漫不經心地敲擊了兩下。
“當——”
“當——”
兩聲極輕的脆響。
“砰!”
斜對麵的位置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宋鶴晏手裏的茶盞轟然墜地。滾燙的茶水飛濺而出,瞬間澆透了柳清凝素白的裙擺。
“鶴晏哥哥!”柳清凝驚恐地站起身,尖叫出聲。
宋鶴晏像完全聽不到聲音。
他那張原本溫潤的臉此刻煞白如紙。他的死死盯著我勾在白玉酒盞上的左手食指。
胸口劇烈地起伏,連帶著肩膀都在發抖。
下一秒。
他猛地一把掀開麵前的紫檀案幾,不顧滾燙的茶水潑在靴麵上,失控般地朝我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