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水毫不留情砸在臉上,混著不知是淚,還是濺起的血,帶著細密的疼。
腳下是崩塌的殿宇,昔日美輪美奐的山門淪為焦土,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師尊溫和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身上,一如往昔。
如果忽視腳下橫屍遍野場景的話。
墨淵氣質溫潤如初,隻是周身纏繞著不穩定的黑紅色靈力,臉上帶著血痕,還是那張親切和藹的俊顏,卻在下一瞬變得邪魅暴戾。
“珩兒...把‘誅邪’拿過來給師尊。”
宋自珩左肩上破開一個拳頭大的血洞,若不是剛剛有人替他擋了一下,就這一下便足以取他性命。
而剛剛救下他的那人,胸口被破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
那是隻剛剛學會化形的雀妖,頭頂有三簇朱紅色的呆毛,膽小且容易害羞。
今天是他化形第一天,隻有宋自珩知道,這小家夥有多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宋...仙師,你快走。”
冰冷的雨水衝刷著小家夥的屍體,帶走最後一絲溫熱。
宋自珩右手緊緊握住誅邪,重若千鈞,靈劍感受到主人靈魂深處的鎮痛,發出不堪承受的嗡鳴。
墨淵眉間一挑,紅黑色的靈力紊亂了一瞬,一股巨大的吸力襲來,宋自珩如同一塊破布,纖細的脖頸被墨淵牢牢禁錮在手中。
“珩兒,你向來最聽師尊的話,如今卻連你也不聽話了嗎?”墨淵輕聲說道,宋自珩目眥盡裂,聽在耳朵裏隻覺得心神劇震。
遠處山腳下的人間宛如烈火地獄,千萬人的性命在大火中焚燒著。
“師...師尊...”
“好徒兒,此番美景你待如何?”墨淵牢牢扼住宋自珩細嫩的脖頸,就這麼轉身看向那破碎的山河世間,掛著滿意的笑容。
“不...你...不是...師尊。”宋自珩感覺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捏碎了,血沫一點點溢出嘴角。
墨淵側過頭凝視著自己曾經最疼愛的小徒弟,眼神冷冽,“不聽話的徒弟,死了才好。”
指尖一用力,宋自珩像一隻離了水的魚,拚命掙紮起來,他僅剩的理智告訴自己,現在應該把誅邪狠狠捅進眼前這人的身體裏。可他的手拚命顫抖著,就是舉不起來。
誅邪感受到主人命懸一線,劍身狠狠一抖,竟是自行凝練出一道劍芒滑向墨淵掐著宋自珩的手。
墨淵沒想到這劍的劍靈瘋起來甚至可以違背主人的意願,自行護住,避閃不及之下,左手整齊地被這誅邪神劍斬斷。
宋自珩得了自由,趴跪在地上狠狠喘息,喉嚨鼻尖全是血腥味。
兩千年了,自從他上了這鎮河山,便從未這麼狼狽過。
墨淵冷漠封住自己的斷臂處,“你倒是忠心。”
誅邪在靈念深處大喊,“快走!我來擋住他!”
宋自珩剛要說話,坍塌的殿宇猛然震動起來,天崩地裂後,一隻身型雄壯如神山般的巨獸昂首大吼。
麝鹿身,龍尾,披著白色的龍鱗且頭頂一隻角,渾身焚著白色的火焰,那是一隻異常罕見的白麒麟。
麒麟山嶽般的身子猛然朝斷了臂的墨淵撞去。
墨淵眉間凝聚起陰暗的黑雲,暴喝一聲,“畜生!到底誰是你的主人?!”
抬手一抓,白麒麟的獨角被他捏在手裏,墨淵的身形卻被碩大的麒麟頂得往後退了七八步,那獨角上附著的白色火焰像是附骨之蛆,纏繞著墨淵滿身。
那純白火焰乃是世間至純正陽之焰,一切邪祟在此等火焰下都將灰飛湮滅,與誅邪一般,是克邪祛惡的最佳搭配。
誅邪劍賀白麒麟,這一劍一神獸,是墨淵在宋自珩滿百歲的時候,送他的生辰禮。
“拿我送給你的禮物對付我,天真!”
墨淵掌心狠狠一用力,白麒麟的獨角刹時間如雪花般破碎。
麒麟慘叫,天地都變了色,黑紅的邪惡靈力鋪天蓋地湧來。
不遠處的人間,無數怨靈海嘯般吞噬著萬物。
不論是妖還是人,在這一刻,生命都一樣的輕。
“不要!!!”宋自珩舉目四望,所有人都倒下,唯有自己。
迷茫間他深深看了一眼墨淵,閉了閉眼,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抬手,誅邪劍飛回手裏,沒有華麗的劍招,隻有一劍。
那一劍勢如破竹,是師尊手把手教給他的,最簡單的一劍。
“珩兒,大道至簡,不外如是。”
師尊虛虛握著他的手,熟悉的笑容和眼前那冷漠的人影漸漸重疊。
兩千年來的朝夕相處,一幕幕閃過眼前,宋自珩沒有退縮,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不能退。
身後是搖搖欲墜的人間。
眼前,是他最敬愛的師尊。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劃破長空,誅邪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帶著決絕的悲慟,刺穿了那片黑紅色的混沌。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墨淵周身的暴戾氣息驟然消散,他看著宋自珩,眼神恢複了片刻的溫柔與歉意,嘴唇微動,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身形如煙塵般,開始寸寸消散。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