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簪刺出的那一瞬,周伯寧像是早有防備,猛地往旁側一閃。
簪尖沒有紮進他的喉嚨,隻在側頸劃出一道血口。
溫熱的血很快順著領口往下淌,浸濕了他半邊衣襟。
沈憐月手臂撲了個空,腳下踩進被雪水泡軟的泥裏,身子往前一栽。
她還未站穩,周伯寧已經反手一耳光扇了過來。
“啪”的一聲,在荒園裏格外清脆。
她被打得摔進雪泥中,臉頰重重擦過碎冰和枯葉,鬥篷散開,發髻上的珠釵也滾出去老遠。
她平日裏總是收得端端正正的鬢發散了下來,黏在那張滿是紅疹的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周伯寧捂著側頸,掌心盡是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眼裏最後一點故作斯文的樣子都沒了。
“沈憐月,你竟真敢殺我?”
沈憐月撐著泥地坐起,半邊臉腫得發麻。
她先是愣住,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聲又尖又冷,像指甲刮過瓷碗。
“殺你又如何?”
她抬手擦掉唇角的泥水,“你這種人活著,才叫人惡心。”
周伯寧被她這副模樣激得臉色鐵青,快步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衣領。
“當初是誰說沈聽瀾病得快死了,叫我先拿住她的私印,再逼她把清和堂交出來?又是誰給我遞話,說花宴那日姚氏會替我撐腰,讓我當眾把退親書拿出來?”
他越說越重,指節幾乎陷進她肩頭的衣料裏。
“如今事情敗了,你倒要殺我滅口。你這個蛇蠍心腸的賤人,倒比你那個滿嘴慈悲的娘狠多了!”
“你也配提我娘?”
沈憐月猛地抬頭,眼裏的淚還沒幹,怨毒卻已壓不住。
“周伯寧,你不過是寄在侯府的一條臭蟲。吃侯府的,住侯府的,拿著我娘給你的銀子去書院讀書。你以為自己寫了幾篇文章,便真是清貴公子了?”
她掙開他的手,踉蹌著站起來,指著他頸邊的血。
“你連科舉都沒考中,就惦記著沈聽瀾的嫁妝,惦記著昭王府的門路。你想攀她,又想拿我做退路。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你也不照照自己如今是什麼樣子!”
周伯寧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梅枝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枝頭殘雪落下來,砸在兩人肩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
他原本還想壓著脾氣。
可沈憐月句句都戳在他最怕的地方。
他最怕別人提自己寄人籬下,最怕別人提他功名未成,最怕旁人用看笑話的眼神看他。
他費盡心思想擺脫這一切,到頭來卻被一個庶女踩在泥裏罵作臭蟲。
周伯寧眼底發紅,抬腳踹翻了她腳邊的包裹。
銀票被風吹散,幾件首飾滾進泥水裏。
那隻繡著月桂的荷包也被帶了出來,落在一塊半融的冰上。
沈憐月瞳孔一縮,撲過去要搶。
周伯寧先一步踩住荷包,俯身揪住她的頭發,將她往後扯。
“你以為我不敢把這些送出去?我倒要看看,明日書院裏的人知道你半夜私會外男,還寫了這些不要臉的話,誰還肯娶你!”
“放手!”
沈憐月痛得尖叫,雙手拚命去掰他的手指。
周伯寧卻像被逼瘋了,另一隻手扯開荷包,將裏頭的粉箋抽出來。
紙角被雪水浸濕,上麵的字卻還清楚。
“周郎親啟。”
他念出那幾個字,笑得發冷。
“你不是最怕人知道嗎?沈憐月,你求我啊。你跪下來求我,我就考慮替你留幾封。”
沈憐月不再掙紮了。
她跪坐在泥裏,抬頭望著他,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周伯寧,你知道我現在最恨什麼嗎?”
周伯寧手上一頓。
“我最恨當初為什麼沒有直接把藥下進你的茶裏。”
她說完,抓起地上那支滾滿泥的銀簪,猛地朝他腿上紮去。
周伯寧吃痛,鬆開她的頭發,抬腿便將人踹開。
沈憐月摔進一叢枯枝,後背撞得發疼,卻仍撲過來抱住他的腿。
周伯寧被她拖得站不穩,重重跌在泥地上。
兩人像兩條撕咬在一處的瘋狗,再沒了半點侯府主子應有的體麵。
“你放開我!”
“把信還我!”
“銀子給我!”
“你去死!”
荒園裏泥水飛濺,枯梅枝被撞得斷了幾根。
周伯寧壓住沈憐月,手肘撞在地上,袖中掉出幾張折得很緊的紙。
其中一張被風卷開,露出暗紅色的印泥痕跡。
沈憐月掙紮時胡亂抓了一把,正抓住那幾張紙。
她本想拿來砸周伯寧,卻見紙上除了幾處刻坊的印記,還有一行模糊的字。
她認不清全部,隻看見“私印”“拓樣”幾個字。
周伯寧臉色驟變,伸手便搶。
“還給我!”
“這是什麼?”
沈憐月攥得更緊,指甲掐進紙邊。
她忽然想起花宴上那封退親書,想起周伯寧被差役拖走時的驚慌,也想起他這些日子總在背地裏見人。
“你還瞞著什麼?”
“我叫你還給我!”
周伯寧徹底失了理智,猛地撲上去,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沈憐月後腦砸進泥地,手中的紙散出去幾張。
她的喉嚨被掐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睜大眼,雙腿在地上胡亂蹬著。
周伯寧的臉離她很近,頸邊的血滴下來,落在她散亂的發絲上。
“都是你們逼我的。”
他喘著粗氣,手背青筋暴起。
“姚氏給我銀子,又逼我替她做事。你給我遞信,讓我在花宴上鬧。如今出了事,你們一個個都要把我推出去。憑什麼?”
沈憐月臉色一點點漲紅,手指在泥裏抓出幾道深痕。
不遠處的樹影下,沈聽瀾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的鬥篷裹得很緊,掌中的暖爐早已沒了熱氣。
夜裏的寒意從鞋底往上鑽,鑽進她發涼的腕骨,也鑽進胸口。
上一世,這兩個人一個站在她病榻前,假惺惺地說會替她照顧產業。
一個端著藥碗,紅著眼說姐姐放心。
後來,她死在窗下。
死前聽見的,也是他們壓低的聲音。
那時她以為,這兩人至少有真情。
如今才知道,他們所謂的情意,不過是在有利可圖時互相扶一把,一旦利益斷了,便恨不得將對方撕碎吞下去。
沈聽瀾沒有半分快意。
她隻覺得冷。
謝執站在她身側,披風的一角替她擋住了穿園而過的風。
他的目光越過泥地裏的兩人,落在周伯寧掐住沈憐月的手上,神情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再等片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聽瀾沒有看他,隻望向遊廊盡頭。
那裏已有微弱的燈籠光晃了出來。
有人踩過積水,腳步急促,越來越近。
沈硯舟提著燈,身後跟著許媽媽,二房嬸娘帶的人也正從另一側包抄過來。
沈憐月的掙紮漸漸弱了。
她胡亂揮出的手碰到一張被泥水浸透的紙,死死攥住,像攥住最後一根能救命的線。
下一瞬,四周灌木叢中突然亮起十幾支火把,將漆黑的梅林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