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伯寧被塞進偏院時,姚氏已經等在那裏。
屋裏隻留了一盞燈,窗紙被人從裏頭糊嚴。
兩個婆子退下後,姚氏反手關門,壓著火氣道。
“你還嫌鬧得不夠?我費了多少銀子,才讓人以案情待查的名義把你暫時保出來。你若再亂喊,誰也救不了你。”
周伯寧抬起手腕,麻繩勒出的血痕已經結痂。
他盯著姚氏,笑得嗓子發啞。
“姚夫人說得輕巧。我的科舉沒了,名聲毀了,往後出門人人都知道我偽造退親書。你一句救不了我,便想把我打發到偏院等死?”
姚氏咬牙,攥緊帕子。
“文書是你拿出來的,偽印也是從你袖中搜出的。你要怪,也該怪自己不謹慎。”
“若沒有夫人點頭,我敢在長公主花宴上動手?”
周伯寧往前一步,鞋底的泥水洇在青磚上。
“我手裏還有憐月給我的信物,還有她親筆寫的粉箋。夫人若不想她跟我一起爛在泥裏,就拿銀子來。”
姚氏臉上的肉緊了緊:“你要多少?”
“五千兩,三日內。”
周伯寧盯著她,“少一兩,我便讓國子監和書院都知道,定遠侯府的庶姑娘如何同我私相授受。”
姚氏霍然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茶水淌了一桌。
“你瘋了!我現在哪來五千兩?”
“那是夫人的事。”
周伯寧坐到床沿,濕衣裳沾了一片褥子。
“我如今什麼都沒了,不怕再丟人。憐月還想嫁高門,夫人也還想翻身,你們比我怕。”
偏院的燈燃到後半夜才滅。
聽竹苑裏,沈聽瀾並未睡。
春桃替她換了溫好的藥,又把偏院那邊遞來的消息低聲說完。
“小姐料得準,姚氏果然把人撈回來了。側門的婆子是她從前用慣的,嘴嚴得很。”
沈聽瀾靠在火盆邊,膝上搭著薄毯。
“周伯寧在牢裏待得越久,越會想明白自己被誰推出去擋刀。姚氏怕他亂咬,必定要撈。”
春桃攥緊托盤邊緣。
“那咱們告到都察院去?”
“急什麼。”
沈聽瀾把藥碗放下,苦味在舌根壓著。
“他在偏院,姚氏睡不安穩,沈憐月也睡不安穩。人活著,才能咬人。”
第二日,盧成派人送來一隻小匣子。
說是濟春堂歸攏後收回的第一筆鋪麵現利,銀數不算大,勝在幹淨。
沈聽瀾沒有收進自己屋裏。
午前,她讓春桃把聽竹苑的下人都叫到廊下。
粗使婆子、灑掃丫鬟、守門的小廝站成兩排,不少人還以為大小姐要清人,肩膀都縮著。
春桃當眾打開匣子,銀錁子排得整整齊齊。
沈聽瀾坐在廊下,身上披著鬥篷,聲音揉揉的,卻又很能穩定人心。
“這幾日院裏事多,你們跟著受了不少驚。今日每人賞二兩。往後聽竹苑隻認一條規矩,忠心辦事,便有飯吃,有銀拿。”
幾個小丫鬟領過銀錁子,攥在手裏顛了顛重量,當場紅了眼圈。
從前姚氏管家,聽竹苑月例總被克扣。
病姑娘院裏沒油水,連粗使都能被外頭管事踩一腳。
如今沈聽瀾當眾發銀,分到手裏的重量比任何話都實在。
沈聽瀾又點了兩個粗使婆子。
“王媽媽、許媽媽,你們以後跟著春桃辦事。偏院和秋水閣有人進出,記下時辰和人名,回來稟報。隻看,不攔,不追,不許自作主張。誰擅自逞能,銀子翻倍扣回去。”
王媽媽王媽媽忙把銀子往懷裏一揣。
“大小姐放心,老奴曉得輕重。咱們隻長眼睛,不伸手惹禍。”
許媽媽也連連點頭:“從前姚夫人嫌老奴嘴笨,老奴別的不會,認人倒準。偏院那幾個小廝,化成灰我也認得。”
春桃在旁補了一句:“不許亂傳閑話。消息送到小姐這裏,外頭若先嚷開,誰傳的誰滾。”
底下的下人們齊刷刷應聲,原本縮著的肩膀都挺直了幾分,這話比沈聽瀾說得更狠,院裏人反倒踏實了。
人心就是這樣,空口說忠義不值錢,銀子和規矩擺出來,才知道該往哪邊站。
午後,沈聽瀾坐在火盆邊煎藥。
藥罐的熱氣往上撲,她把袖口攏緊,手背仍涼得難受。
春桃正在分派人手,一個小丫鬟從後門鑽進來,臉凍得通紅。
“小姐,偏院那邊有動靜。”
小丫鬟跪在氈墊上喘氣。
“周公子的小廝在假山後頭,塞給秋水閣的丫鬟一個紙團。奴婢隔得遠,沒截到。”
春桃立刻問:“哪個丫鬟?”
“叫銀杏,是二小姐貼身使喚的。”
沈聽瀾用竹夾撥了撥火:“周伯寧越過姚氏,直接找沈憐月了。”
春桃臉色一變:“他想做什麼?”
“要錢,或要命。”
沈聽瀾把竹夾放回去。
“沈憐月手裏還有首飾私房,比姚氏眼下拿得出來的多。周伯寧既然敢回府,就不會隻向一個人伸手。”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衣料擦過牆頭的動靜。
春桃抄起門後的短棍,剛衝到窗邊,溫照雪已經翻了進來,藥箱先落地,人跟著跳下,臉不紅氣不喘。
“別打,是我。”
溫照雪坐下,自顧自倒了盞熱茶。
“你家牆頭該修了,磚鬆得厲害。下回摔了我,診金翻三倍。”
沈聽瀾看著她:“溫大夫走正門會少收錢嗎?”
“走正門要被你家門房盤問,耽誤我賺錢。”
溫照雪一口飲盡熱茶。
“外頭有個消息,你聽了別急著咳血。都察院放周伯寧出牢,是謝執特批。”
春桃手裏的短棍“吧嗒”掉在地上:“世子放的?”
沈聽瀾撥火的手停住。
溫照雪盯著她。
“我就知道你會這副表情。先說好,謝執那人心眼多,不一定是賣你。可他放人沒先告訴你,也確實欠紮。”
沈聽瀾垂眼看著火盆裏塌下去的炭塊:“他放周伯寧,總要有理由。”
“本郡主知道理由。”
牆頭又探出一顆腦袋,蕭穗扒著牆沿,笑得眉眼都彎了。
她的侍女在牆外急得小聲勸,她卻提著裙擺利落跳下。
“我不僅知道兄長為什麼放人,還知道那個渣男紙條上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