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著門簾,丫鬟端著水盆不敢動。
沈憐月把信條貼近燭火,紙邊燒卷,灰燼掉進銅盆。
火光照在臉上,紅疹一塊塊凸起。
字跡燒的幹幹淨淨,剩下半截紙被她按進灰裏。
她拿帕子遮住臉。
“去告訴表公子,我病著,花宴也去。”
鎖鏈晃響,門外婆子翻身出去了。
沈憐月拉開妝奩底層,摸出舊銅錢,想著得打點好,喚進丫鬟塞進她手裏。
“別讓母親知道。”
坐在西暖閣的軟榻上,沈聽瀾攏著袖子,手心裏捏著長條銅鑰匙。
院子舊箱被搬到塌前,箱蓋掀開,樟木味混著舊紙的黴氣衝出,沈聽瀾偏頭咳了好幾聲。
“慢些翻,母親從江南帶來的鋪契、押條、印拓,挑出來。”
春桃蹲在箱邊一張張揀,黃封紙邊角卷起,朱印缺了半邊,兩張被蟲蛀出細孔,拿起總鑰逐一比對,鑰匙柄端的半株蓮,卡進清和堂鋪契角上的暗紋扣,嚴絲合縫。
“小姐,咱們這下能去接鋪子了吧?”
鋪契被沈聽瀾對折。
“不能直去,姚氏會說我高熱未退搶攬財,祖母也會說我不懂規矩。”
“那......請二房嬸娘出麵?”
“她掌對牌三日,過了這三日,還得看祖母臉色。”
箱蓋被沈聽瀾扣上。
“得找個不用看侯府情麵的,往那站,掌櫃就不敢做假。”
“難道是......昭王府世子?”
“夠冷,夠硬,還不好收買。”
溫照雪換著藥,銀針在藥囊上敲打出聲。
“你這破身子,明日出門就是把半條命丟雪裏!”
“所以才帶你,診金照給。”
“加錢啊。”
沈聽瀾氣息一岔,又咳起來。
端來熱水,春桃趕緊幫她順氣。
窄箋攤開,沈聽瀾提筆落字:有瓜,世子吃不吃?
春桃捧著信紙滿臉糾結。
“這送去昭王府,會不會太......太那個了?”
“蕭郡主愛吃瓜,世子愛辦案。”
窄箋被沈聽瀾折緊。
“一個都不耽誤。”
傍晚的角門外,春桃福身迎人。
腰間舊銅符貼著革帶,謝執穿著玄青官袍。
蕭穗跟在後頭,團扇遮不住滿臉看戲的興致。
沈聽瀾剛披上狐裘,院角那隻胖狸奴元寶從花圃裏鑽出,直奔謝執的靴麵,貓撲上去,兩隻前爪抱住靴筒,尾巴繞過革麵,腦袋直往袍角裏拱。
一隻腳被貓扣住,謝執停在門前。
手背舊傷被雪光照的一清二楚,他握傘的手僵在身側,人定在原地。
蕭穗扶著廊柱笑的團扇亂抖。
“兄長,你也有今日,元寶,抱緊些,別給冷麵閻羅跑了。”
謝執下頜線繃緊。
“把它挪開。”
爪子掛的更死,春桃彎腰去抱,元寶喉嚨裏滾出呼嚕聲。
謝執往後退了半步,貓貼著靴子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他耳廓泛紅,偏偏還要板著那張審犯人的臉。
沈聽瀾扶著門框,剛笑一聲便咳起來。
淚花從眼角逼出。
“世子怕貓?”
“它擋路。”
“路這麼寬,它隻擋了你的靴子。”
蕭穗跺腳大笑。
“阿瀾姐姐別拆穿他,宮裏那隻貓以前追過他,他連夜叫人把窗戶封死。”
謝執掃了蕭穗一眼,蕭穗把團扇橫在胸前,嘴卻沒停。
“我說的是舊案,歸都察院管?”
元寶又往上拱一寸。
謝執屈膝隔著傘柄抵住貓肚子挪開半步。
沈聽瀾咳的停不下來。
溫照雪從屋裏探出半個身子。
“還笑,再笑給你紮啞穴。”
“診金昭王府付。”
“世子快坐,病人該多笑,活血。”
沈聽瀾坐回榻側,示意春桃把契紙鋪在案上,清和堂鋪契、兩張櫃坊押條、外祖家的舊印拓,還有那枚總鑰,依次排開。
謝執站在案前,視線掃過朱印和暗紋。
鑰匙被沈聽瀾推過去半寸。
“明日陪我去清和堂。”
“隻做見證,不插手鋪中事務。”
“信我?”
“不信,所以請你來,你往那一站掌櫃怕你侯府的人也怕你,你若起貪念,昭王府臉麵先賠進去。”
蕭穗在旁邊倒吸冷氣。
“阿瀾姐姐,請人幫忙都這麼紮人?”
拇指壓住朱印邊緣,謝執拿起那張鋪契。
“實話比好話順耳。”
袖中的手蜷了蜷,沈聽瀾忍住想要去碰他腕脈的念頭,謝執的心聲讀不到,她反而能省些力氣。
隻是這人來的太準幫的太巧,巧的讓人起戒備。
“明日卯後角門出府。”
“隻帶春桃和溫照雪,你的人別進內院,別驚動祖母。”
契紙被謝執放回原位。
“我帶兩名緹騎停在街口,清和堂若涉軍供藥材歸我查,若是你母親產業,我不碰。”
沈聽瀾視線落在他腰間的舊銅符上。
“世子查定遠侯府,查到我母親頭上?”
手在銅符旁停頓,謝執沒說話。
“查到一批舊藥材,產地寫江南,入庫卻在邊關。”
溫照雪收針的手勁一大,藥囊戳出個洞。
“軍藥?”
謝執看向沈聽瀾。
“明日到了鋪子,你會有答案。”
沈聽瀾伸手收攏契紙,腕骨從袖口露出,透著涼意。
桌邊冒著熱氣的茶盞被謝執推到她麵前。
“不必逞強。”
“世子若怕我倒在路上,今晚該回去睡足。”
沈聽瀾捧住茶盞,熱氣撲在蒼白的睫毛上。
“明日我若暈過去,還得勞煩你把我拖回來。”
蕭穗拿團扇擋嘴。
“這話聽著像威脅。”
“是求助,順帶威脅。”
謝執盯著她,沒反駁。
“卯後,角門。”
人走時,元寶蹲在廊下舔爪子。
謝執硬生生繞開三步走,蕭穗一路笑到院門外。
喉嚨幹澀,沈聽瀾靠回榻上。
春桃送完人回來,去關東邊的窗戶,窗扇合到一半卡住了,縫裏塞著一小包灰黑物件,外頭包的草紙被雪水泡軟。
“小姐。”
草紙攤在銅盤裏,燒過的藥渣散開,黑屑裏夾著淡黃根須。
溫照雪拿起來聞聞。
“退熱方裏沒這藥。”
沈聽瀾攔住她的手,俯身湊近,焦苦味底下藏著甜膩,黏在喉嚨口,咽不下去。
和前世臨死前那碗藥的氣味一樣。
春桃往後一縮。
“誰把東西塞進窗縫的,院裏才清查過。”
藥渣被沈聽瀾拿帕子包好壓在契紙上。
“明日出府照舊。”
溫照雪扣住她的脈門。
“還去?”
“去。”
沈聽瀾盯著沒關嚴的窗縫。
“有人怕我進清和堂。”
窗外,元寶突然弓起背,衝著牆角叫喚。
春桃提著燈籠照過去。
牆根雪地上多出半截腳印,尖頭薄底,不是院裏粗使婆子穿的鞋。
沈聽瀾捏緊那包藥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