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王府世子,謝執。
原來是他啊,那個權傾朝野,冷麵冷心,有“活閻王”之稱的謝執。
他怎麼會來我們侯府?什麼婚事?誰的婚事?
前世的記憶裏,根本沒有這一出啊。
沈聽瀾的心不自覺重重跳了下,這種超出了掌控的感覺,真不太好,先看看再說。
姚氏手裏的帕子險些掉了。
周伯寧臉也繃不住了,眼尾往四周一掃,像是在找什麼能藏人的地方。
沈憐月跪在榻前,哭聲卡在嗓子眼裏,帕子壓著眼角,半點淚也擠不出來。
謝執進入侯府前廳時,身穿都察院的玄青麒麟補服,肩頭的雪花被屋內的熱氣一烘,化成小水滴,沿著大氅邊緣往下滴。
滿室的暖香混著炭火味,原本悶得人舌根發膩,被他身上帶進來的雪氣一蓋,屋內一下子清新了不少。
謝執始終以慢半步的姿態,不緊不慢跟在一個身穿豪服的女子身邊,一看就是地位比世子要高不少。
豪服女子眼睛明亮,手裏搖著團扇,一下一下敲著手掌心,悠然自得,顯然是來看熱鬧的。
進來後,姚氏、沈憐月、周伯寧三人同時給世子兩人打了萬福,經世子介紹方知,豪服女子是福安郡主蕭穗。
三人作為主人,再次給郡主請安,然後便讓郡主和世子落座。
眾人落座後,幾個丫鬟過來奉上熱茶。
謝執解下腰間的佩刀,擱在桌上,左手端起茶杯,右手捏起杯蓋輕微一斜,小小呷了一口。
然後開口道:“沈大小姐醒著嗎?”
姚氏袖中的手指一緊,連忙上前,麵上堆出笑容。
“世子爺萬安。小女阿瀾病得沉,方才喝了藥剛睡下呢,實在見不得風,還請見諒。”
“您有什麼話,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話音未落,屏風後傳來一聲低咳,沈聽瀾聲音輕柔說道。
“母親,世子爺問的是我。”
“您替我答,倒逼我這個病人還清楚。”
聞著聲音,所有人都轉過去看向屏風。
沈聽瀾扶著春桃的手,從屏風後掀開簾子慢慢走出來。
她身上披著白狐裘,狐毛壓著頸邊,襯得臉更是沒有血色。
露在袖口外的手掌白皙,搭在春桃腕上,像一截剛從雪裏撈出來的玉。
謝執看著她,隻淡淡問了句:“能說話?”
“能。”
這世子爺好俊啊。
沈聽瀾走過來站定,微微作揖,有些微微氣喘:“隻是說多了會咳,世子爺最好挑要緊的問。”
蕭穗團扇一停,眼睛一亮,向後往椅背一靠,低聲嘀咕:“好嘛,這是要開堂了。”
謝執從袖中去除了一枚羊脂玉佩,放在桌上,玉色溫潤,在刀旁被襯出幾分寒意。
“三日前,周伯寧托人把這東西送到昭王府。”
“他說,沈大小姐心甘情願與他退親。因病不便出麵,求我昭王府做個見證,免得日後落入口實。”
周伯寧扶著椅背的手滑了一下,腰腹強撐了下才穩住坐好。
沈聽瀾緩緩看向他。
“表哥。”
“我何時謝過退親書?又何時托你去昭王府作證?”
“我......我......”
周伯寧額頭冒汗,尬尬的道。
“瀾表妹,你前些日子高燒不退,病中說過不想耽誤我的話。”
“我隻想替你周全,先把事情辦妥,等你好了再與你細說。”
“是嗎?”
沈聽瀾往桌邊走了兩步,像是要去拿那枚玉佩。
手指還沒碰到玉,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周伯寧下意識伸手來扶。
沈聽瀾的手也順勢抓住周伯寧的手腕。
隻一下,就聽到了。
【她怎麼還醒著?藥效沒發作嗎?】
【退親書上的指印還沒幹,不能讓她瞧見!】
【憐月不是說她嫁妝足有三十六抬?有了那些銀子,我上下打點,何愁前程。這病秧子,偏偏礙事。】
聽到這些話,沈聽瀾心裏冷下來,喉間也泛起了一點點甜腥。
今日第二個人。
夠了。
再多一息,她怕是要當場吐血給他們看。
她鬆開周伯寧,攏了攏狐裘,臉上沒露出半點異常,轉頭看向身側的丫鬟。
“春桃,我昨夜燒得糊塗,可曾說過半句不嫁的話?還讓昭王府來做見證?”
春桃嚇得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沒有,小姐昨夜連水都咽不下,奴婢一直守著,沒聽見半句這些話。奴婢敢對天發誓。”
謝執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很輕。
周伯寧卻忍不住抖了一下。
謝執看向他:“聽見了?”
“周公子,病中昏迷的人托你辦事,你聽的是鬼話?”
周伯寧嘴唇動了幾下,但一個字也發不出聲來。
“哎呦。”蕭穗用團扇遮了半張臉,聲音卻沒有遮住:“這瓜熱,燙嘴。”
她看了看周伯寧,又看了看沈憐月,興致更足了。
“我就是跟來看個熱鬧,不作證,也不拉架。”
沈憐月一看不對,如果再讓周伯寧一個人扛著,今日怕不是真要沒法收場了。
她往前挪了幾步,做了個萬福,眼淚說來就來。
“世子爺明鑒,表哥也是一片好心,怕姐姐纏綿病榻,誤了終身大事啊。”
沈聽瀾垂眼看著她,嘴角扯了下,神情冷淡,語氣卻輕柔。
“妹妹這般心疼我。”
“那我若與表哥退了婚,妹妹可願把你名下的嫁妝分我一半?免得我誤了終身?”
沈憐月噎住,不知該怎麼回應,一時尬住了。
姚氏也是眉頭皺了起來,尷尬的笑了下
“阿瀾,你怎麼能跟自家妹妹計較這些黃白之物呢?”
“母親說的是。”
沈聽瀾點了點頭:“自家姐妹,不該隻計較黃白之物。”
姚氏神色剛緩了下。
沈聽瀾便從發髻上拔下一支赤金點翠纏枝簪,放進春桃手裏。
簪子有點沉,簪腳還帶著點體溫。
春桃捧在手上,眼眶都紅了,小姐對我太好了。
“拿著。”沈聽瀾道:“今日誰說真話,誰就該得賞。”
掃過屋裏那些慣會看風向的婆子丫鬟。
“跟著我沈聽瀾,不求你們替我賣命。隻一條,別把假話往我藥碗裏摻。”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一時間沒人敢出聲,各人有不同的表情。
姚氏臉色發青,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
沈憐月攥緊了帕子,扭了兩下。
周伯寧站在一旁,衣襟被冷汗浸出深色,很是緊張。
謝執看了那支簪子一眼,沒說話,跟郡主打了眼神。
他收起玉佩,拿回桌上的刀,轉身往外走。
經過沈聽瀾身側時,他腳步停了下,兩人離得很近,低聲道:
“沈姑娘,你方才口周伯寧脈門,是聽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