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中午,我照常去公司樓下的培訓機構上手語課。
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聾人,叫林語杉。
她看到我進來,用手語比了一句:你臉色很差。
我笑著擺擺手,坐下來跟著練。
今天教的是一組情緒表達。
"難過""失望""憤怒""心碎"。
林語杉示範"心碎"的時候,雙手從胸前展開再下墜,像什麼東西從指縫間漏掉。
我跟著做了兩遍,動作很標準。
林語杉點頭,又比了一句:你做這個手勢的時候,表情太真了。
我沒回應,繼續練下一個。
課間,我去接水。
手機響了,沈星澈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接起來,他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笑容清冽。
他用手語比:璟硯,周末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
我打字回:有空,去哪?
他發了一個定位。
是我們三個第一次一起吃飯的那家日料店。
我記得那天。
裴瑾音坐在我旁邊,幫沈星澈夾了三次菜。
我當時還覺得她貼心,以為她是看在我的麵子上照顧我朋友。
沈星澈又比了一句:就我們倆,好久沒單獨出來了。
我回:好。
掛掉視頻後,我靠在飲水機旁邊,盯著那個定位看了很久。
周末。
我到日料店的時候,沈星澈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著幹淨的白襯衫,頭發修剪得很利落,透著一股清瘦的書卷氣。
看見我,他站起來朝我揮手,嘴巴無聲地說了句"這裏"。
我走過去坐下,他立刻把菜單推過來。
"我已經點了你愛吃的三文魚,你再看看還要什麼。"
他的聲音比正常人略重一些,每個字都念得認真。
這是他不戴助聽器時養成的習慣,怕自己音量控製不好。
"夠了。"我說。
他笑了一下,手搭在桌沿看我。
然後用手語比了一句:你最近瘦了。
"加班多。"
他點頭,猶豫了一下,又比:裴瑾音沒有照顧好你嗎?
我夾起一塊毛豆:"她挺忙的。"
沈星澈低下頭,盯著桌上的醬油碟。
沉默了幾秒。
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用手語比:璟硯,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看著他。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沒什麼,"他笑著搖頭,聲音很輕,"就是覺得你最近好像不開心。"
我說:"有嗎?可能是年底太忙了。"
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掌心比我的涼。
"璟硯,你知道的,你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兄弟。"
"如果有什麼事讓你難過,一定要告訴我。"
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神。
想起十四歲那年,他突然失聰。
校園裏那些男生把他的助聽器踩碎,他縮在牆角發抖。
我衝上去跟三個男生打架,被抓破了半張臉。
從那以後,我一直是他的盾。
而現在,我的盾護著的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靠近了我最親近的人。
"沒事的。"我反握住他的手,"真沒事。"
上菜的間隙,沈星澈去了趟洗手間。
他的手機留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沒有刻意去看。
但那條消息正好彈在鎖屏上。
備注名:音。
內容是:吃完了告訴我,我來接你。
下麵還有一條:今天別喝酒,你胃不好。
我把視線移回自己的盤子。
手裏的筷子夾著三文魚,送到嘴邊。
嚼了很久,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沈星澈回來了,手上多了一個袋子。
"差點忘了,"他把袋子遞給我,"上次你說想要的那個牌子的無線藍牙耳機,我幫你帶了。"
我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深空灰的配色。
我喜歡的。
他記得。
"謝謝。"
他笑著擺手:不用謝,你對我那麼好。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結束時,我說我打車走。
沈星澈說他也打車。
我站在門口等他叫車,看見馬路對麵停著一輛卡其色的車。
車牌號我認得。
是裴瑾音的。
她沒下車,車窗隻降了一小截,露出一點側臉的輪廓。
沈星澈的車先到,他上車前抱了抱我。
"下周見。"
我點頭。
看著他的車彙入車流,然後對麵那輛卡其色的車也啟動了。
尾燈閃了兩下,跟上了沈星澈的方向。
我站在路燈底下,裝耳機的袋子在手裏攥得起皺。
夜風很冷,我沒有叫車。
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