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涼了?”雲崇遠關切地問。
“沒有。”雲嫵放下手,偏頭看了一眼遠處橋上淮景珩的側影,壓低聲音,“爹爹可別告訴娘,娘容易擔心。”
雲崇遠臉上沉了幾分,語氣也淩厲起來:“爹就不擔心嗎?那個太子,往年常來看望,表麵上慰問爹這把老骨頭身體如何,實際上攛掇爹站位,若不是以為你心悅於他,爹都懶得和他周旋。”
“爹明察秋毫!”
雲崇遠見女兒這副模樣,捋了捋胡須:“那是自然。”
他頓了頓,一隻手反擋著嘴,語氣裏帶著幾分老狐狸的精明。
“雖然他為太子,爹為臣子,爹不敢明麵上違抗,但爹精明著呢!”
雲嫵忍不住笑了。
雲崇遠也笑了笑,然而很快又收了回去,歎了口氣。
“既然你做出了選擇,那爹便幫你護著他一些。”他聲音低下去,看了女兒一眼,目光複雜,“爹知道這世道女兒多不易,若你真的有一天受盡了委屈,忍無可忍,就鬧開,爹給你頂著!”
雲嫵聽著,心裏酸澀。
“爹爹,女兒也會護好你們。”
這一世,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話音未落,她突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
遠處小橋上,淮景珩正側目望著她,那張臉確實當得起花容月貌四個字。
雲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避開視線,清了清嗓子:“爹爹,我去更衣。”
說完也不等雲崇遠回應,一溜煙兒的跑向不遠處的青鳥走去。
青鳥正蹲在池邊看魚,被小姐一把拽起來,懵懵地跟著走了。
雲府後院。
推開閨房的門,一切如舊。
青鳥環顧四周,欣喜道:“小姐您看,夫人和老爺每日都命人來打掃,這屋裏跟您未出閣時一模一樣,還是姑娘時的模樣。”
雲嫵站在門內,目光掃過那張熟悉的拔步床,窗台上的青瓷花瓶,案上擺著的那本沒讀完的詩集。
前世,她在這間屋子裏度過了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
每夜,她都在祈願。
祈願來年宮中能降下賜婚的聖旨,讓她當上那個癡人說夢的太子妃。
因為盲心歡喜,撲在一個虛偽之人身上,害得自己枉死不說,還連累雲府上下被殃及。
雲嫵垂下眼,唇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小姐,您看這個,”青鳥從櫃子裏翻出一個長條錦盒,突然頓住,“這好像是…”
雲嫵轉頭看過去。
盒子裏整整齊齊地躺著一隻紙鳶,保存得極好。
紙鳶上繪著柳枝撫水,水麵泛起圈圈漣漪。
青鳥小心翼翼地說:“是太子殿下前年送給小姐的紙鳶。”
雲嫵的臉色一瞬間沉了下來。
她大步走過去,一把抓起那隻紙鳶,轉身出了門,狠狠摔在地上。
“虛偽的人渣!撒謊的騙子!”
一腳踩上去,紙鳶的竹骨架發出哢嚓的斷裂聲。
“以後不許淮名的東西出現在雲府!”
又是一腳,那繪著漣漪的絹麵被踩得稀爛,柳枝斷了,水紋皺了。
青鳥慌忙跟出來,壓低聲音:“小姐,那可是太子,咱小心隔牆有耳啊!”
雲嫵叉著腰,氣呼呼地左右看了看,倒也沒被這話嚇住:“說的也是,連王府都不幹淨了,何況雲府,指不定哪個角落裏就藏著鬼鬼祟祟的東西!”
青鳥連連點頭:“小姐息怒,息怒。”
“把屋裏所有跟淮名有關的東西,全找出來,都給我丟了!”
青鳥應了一聲,回屋翻箱倒櫃。
不一會兒,地上就堆了一小堆東西。
一枚溫玉,幾支發簪,兩匹綢緞,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雲嫵看著這些東西,心裏一陣一陣地發寒。
還沒入王府之前,淮名常常來看她,每次都帶他認為她喜歡的東西。
她從來不會拒絕,也不會搖頭,仿佛她天生就是為了完美包容淮名而存在的。
記得有一年生辰,淮名送了她一塊他喜歡的溫玉。
她沒有表露出絲毫不開心,隻提了一句想去燈會。
“你若是喜歡燈籠,我命人做各式各樣的給你送來,不必偏要去燈會,那地兒人多眼雜的,若被人看見…”
那時雲嫵瞧出了他的意思,淡然一笑,再未提及。
負心人,自然不會用心。
在不遠處的垂花門下,淮景珩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
他望著院子裏叉著腰氣鼓鼓的雲嫵,望著地上那堆被丟棄的東西,眼底的神色一寸一寸地柔和下來。
唇角微微上揚。
他自己似乎沒有察覺到。
回王府的時候,沈氏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枝漪,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多加衣裳,別貪涼。”她握著雲嫵從窗子伸出來的手,舍不得放開。
雲崇遠站在一旁,嘴上說著“行了行了,又不是再也見不著了”,眼眶卻紅了一圈。
他伸手去拉沈氏,沈氏順勢靠進他懷裏,拿帕子按著眼角。
馬車緩緩啟動。
雲嫵探出車窗,一直望著爹娘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才放下窗幔,坐回馬車裏。
淮景珩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往後念家,隨時讓人送你回來即可。”
雲嫵愣得回頭:“嗯?”
他不再多言,長睫蓋著眼睛。
雲嫵反應過來,忍不住彎起唇瓣:“多謝王爺!”
她伸手從果盤裏拿了幾顆荔枝,仔仔細細地剝了殼,去了核,白嫩嫩的果肉托在指尖,遞到他麵前。
淮景珩沒有接,幽幽地睜開眼睛,淡漠的看著她。
“皇後指腹為婚,”他的聲音不重不輕,“你可有怨言?”
雲嫵心裏一慌,連忙搖頭:“我心甘情願嫁給王爺。”
對方的雙眸猶如狩獵的毒蛇,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雲嫵被他看得後背發緊,舉起三根手指:“我句句屬實!而且我早就仰慕王爺了,很早之前就對王爺一見鐘情。”
他不為所動,不點頭也不搖頭,那狐疑的眼裏分明寫著三個字——不相信。
雲嫵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舉著荔枝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王爺吃荔枝。”
淮景珩垂眸,看了看那顆剝好的荔枝上,然後又抬起來看著她,疊放在胸前的雙臂遲遲沒有動作。
雲嫵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地把荔枝遞到他嘴邊。
他微微低頭,咬住了。
雲嫵剛要鬆手,一股力道猛地將她往前一拽——
她整個人撲進了他結實的懷裏。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下巴已經被捏住,抬起來。
那枚荔枝的另一半,被送進了她嘴裏。
清甜的汁水在唇齒間炸開,潤在二人的唇齒之間。
雲嫵的臉瞬間燒了起來,耳根紅透,心跳快得像擂鼓,卻一個字都不敢說,一動都不敢動。
淮景珩輕撫她的唇瓣,深邃的目光望著她咽下那口荔枝,才鬆開她的下巴,聲音低沉沙啞。
“記住,本王不想再從別人的嘴裏知曉你的喜好。”
雲嫵睜著一雙杏眸,呆呆地,木木地點了點頭。
淮景珩俊臉依舊冷若冰霜,鬆開她,靠回車壁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雲嫵慢慢坐正,心跳還沒緩下來,偷偷瞄了他一眼。
淡漠,疏離,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抿了抿唇,心裏那點剛冒出來的悸動又慢慢縮了回去。
此話有理,堂堂攝政王,肯定不想出現有關於她和太子的閑言碎語,汙了他攝政王府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