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規矩

秦老伯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個疲憊的笑容：“我之後，村裏再沒出過敢正眼看山的人。直到你來了。”

清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話：“我不是不怕。我隻是還沒有足夠的數據來決定要不要怕。”

秦老伯顯然沒聽懂“數據”這個詞，但他似乎理解了她想表達的意思。他又露出了那種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把她看了一遍，然後忽然開口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從哪裏來，女娃？”

這個問題清禾已經預料到了。她的外貌、語言、行為方式和這個世界的人差異太大，任何一個稍有觀察力的人都會產生疑問。她用她最熟悉的回答方式來應對——直說。

“很遠的地方。不是走路能到的。”

秦老伯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用火鉗撥弄著火塘裏的柴火，火星隨著他的動作飛舞起來，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你來的地方，有辦法對付這種東西嗎？”

清禾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該怎麼用她有限的詞彙量來表達“核武器”、“高能物理”和“定向能打擊”這些概念。

退一步說，就算她有辦法表達，她也不確定那些東西在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下還能不能起作用。

秦老伯似乎把她的沉默當成了否定的回答。他歎了口氣，用火鉗敲了敲火塘邊的石頭，語氣反倒平靜了下來。

“也是。要是誰有辦法，它也不會在這山上待了那麼多年。”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起來。雨勢在短暫的減弱之後重新變猛，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瓦片上，聲音嘈雜得像是一鍋沸騰的開水。風也大了，吹得門板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清禾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外麵的能見度已經很低了，雨幕濃密得像一堵半透明的牆，模糊了所有的輪廓。她努力分辨著遠處那座山的位置，但在這個角度什麼都看不見，隻能看到灰色的雨和無盡的霧。

就在她準備關上門的時候，山的方向傳來了一聲低沉的響動。

那聲音不是雷。雷聲清亮而短暫，炸一下就過去了。但這個聲音是低沉的、持續的，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緩慢地翻身。聲音順著地麵的震動傳過來，清禾能感覺到腳底的泥地在微微顫抖，非常輕微，但在寂靜的雨夜中清晰得令人脊背發涼。

是它。是山主。那個聲音和她幾天前深夜聽到的一模一樣，隻是這次距離更近了，震動也更明顯了。

秦老伯霍地站了起來。他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其嚴峻，之前那種老人特有的鬆弛和疲憊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的警覺。

“它在翻身。”他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怕驚動什麼，“還沒醒，但是快了。”

他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對著外麵喊了一句話。清禾沒有完全聽懂每一個詞，但她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山”、“醒了”、“關門”、“不要出來”。

遠處有人應了一聲，然後喊話聲開始從一家傳到另一家，像是某種古老的示警係統。很快，周圍的幾間屋子都傳出了慌亂的聲音——腳步聲、關門聲、壓低了嗓門的交談聲。

清禾看到最近的一戶人家匆忙把院子裏最後一隻雞抓進屋裏，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整個村子在幾分鐘之內，變成了一座緊閉門戶的堡壘。

“你今晚別回去了。”秦老伯一把拉住清禾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吃痛，“天馬上黑了。外麵太危險。”

清禾沒有逞強，點了點頭。雖然她很不放心阿螢一個人在家，但她更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在雨中瞎跑是更糟糕的選擇。阿螢從小在這裏長大，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她自己才是那個還需要別人提醒的“外來者”。

秦老伯關好門窗，往火塘裏多加了幾塊柴，把火燒得更旺。然後他坐在火塘邊，從牆上取下那把砍柴刀，放在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清禾在他對麵坐下，裹著還沒幹透的蓑衣，聽著外麵越來越大的風雨聲和那座山深處傳來的悶雷般的響動。

“它會下來嗎？”她問。

“不知道。”秦老伯的聲音幹澀而誠實，語氣裏沒有了白天那種篤定和從容，“以前它翻身之後，有時候會下來，有時候不會。沒有規律。但雨下成這樣......”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清禾聽懂了他的意思。

雨下得越大，它醒得越快。這是幾代人用命換來的經驗，刻在這個村子每一個老人的骨頭裏。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尖銳而短暫，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在風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但因為它來得太過突然，還是刺穿了雨幕，讓清禾的神經猛地繃緊了。

秦老伯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砍柴刀，站起身就要往門口走，但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站在屋子中間，背對著清禾，拳頭攥得死緊。

“天黑之後，誰也不能出去。”他咬著牙說，聲音裏滿是掙紮，“這是規矩。”

清禾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所有不怕的人，都已經被它吃掉了”是什麼意思。

那些曾經在夜裏推開房門、試圖保護別人的年輕人，他們沒有被恐懼攔住，所以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那聲尖叫之後，屋裏安靜了很久。

不是真的安靜。雨還在下，風還在吹，火塘裏的柴火還在劈啪地響。但那些聲音忽然都變得很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傳不到耳朵裏。

清禾盯著門板。

秦老伯站在屋子中間，背對著她，一隻手握著砍柴刀，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他的背影很穩，但清禾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用力過猛的那種。

他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