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山的路上她格外小心,避開了那段有滑坡風險的山壁,繞了一段路從比較平緩的山脊另一側下山。
那個巨大的腳印還在原地,在正午的光線下看起來更加清晰了,清禾遠遠地繞過了它。
走到山腳的時候,那種奇怪的安靜忽然被打破了。鳥叫聲重新響起來,遠處傳來不知名蟲子的鳴叫,風吹過樹林的聲音也變得更加自然。
好像山腳下有一條無形的線,線的那一邊是正常的森林,線的這一邊是某個未知存在的領地。
清禾回頭看了一眼大青山。
雲霧已經散了,山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清楚楚地矗立著,看起來就是一座普通的山。
但她知道它不是了。
回到村子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清禾從小路繞回阿螢的小屋,路上避開了幾個正在田裏幹活的村民。她不想解釋自己去了哪裏。
小屋的門虛掩著,清禾推開門的瞬間,就看到了阿螢。
阿螢坐在那張木板床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讓清禾的心裏咯噔了一下。那不是憤怒,也不是責備,而是一種清禾在她臉上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擔心。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擔心。
看到清禾走進來,阿螢霍地站起來,快步走到她麵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然後她從頭到腳把清禾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粗布長袍上停留了一瞬——長袍的下擺沾了些泥土,有一處還被樹枝刮出了一道小口子。
阿螢沒說話。她就這麼拉著清禾的手腕,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鬆開手,轉過身,走到灶台邊,背對著清禾,開始忙活起來。
清禾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那一刻,清禾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一件事。不是去山裏這件事本身——她遲早要去弄清楚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
而是她沒有告訴阿螢。這個從第一天起就毫無保留地接納她、照顧她、把薄被分給她一半的女孩,不值得一個提前的告知嗎?
“阿螢。”清禾走到她身後,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阿螢沒有回頭,繼續用力地攪著鍋裏的粥,動作比平時暴躁了許多。
清禾想了想,用她有限的詞彙拚湊了一句話:“對不起。我去山上。應該......告訴你。”
語法大概全是錯的,發音也未必準確。但她希望阿螢能聽懂她的意思。
阿螢攪粥的動作停了下來。
然後她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臉上掛著兩道還沒幹的淚痕。
她看著清禾,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打得清禾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阿螢又拍了一下,這次輕了很多,像是把最後一點怨氣拍掉一樣。接著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對著清禾說了一長串話。
語速還是那麼快,清禾依然隻能捕捉到零星的詞彙。但她聽出來了——“擔心”、“危險”、“不要一個人”、“生氣”、“還好回來了”。
阿螢說完之後,又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把清禾按在凳子上,轉身去灶台邊舀了一碗粥,重重地放在她麵前,說了兩個字。
清禾聽懂了。
“吃飯。”
清禾乖乖地低下頭,開始喝粥。粥很燙,燙得她直吸氣,但她沒有停下來。
阿螢在她對麵坐下,用手托著腮,看著她喝粥。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阿螢才輕輕歎了口氣,伸出手,幫清禾把粘在臉頰上的一片枯葉碎屑摘掉了。
清禾抬頭看她,阿螢卻扭過頭去,假裝在整理桌上的碗筷。
但她的耳朵尖紅了。
清禾低下頭,繼續喝粥。粥裏放了切碎的野菜和一點醃肉末,鹹香可口,比她早上啃的那半塊餅子強一百倍。
喝到一半的時候,清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碗放下,從布袋裏掏出記錄本,翻到她畫的那兩種植物的草圖,推到阿螢麵前,指著問:“這個,什麼?”
她迫切需要更多的信息。關於那座山上的異常,她需要知道這個世界的本地人是怎麼看待的。
阿螢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她猛地伸手把那頁紙翻過去,用力按在桌上,抬頭看著清禾,眼睛裏滿是驚恐。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語速快得清禾完全跟不上,但她聽出了其中的關鍵詞——“那座山”、“你去了”、“不要碰”。
阿螢指著紙上那朵小藍花的草圖,手指微微發抖。
“這個,”她重複了好幾遍同一個詞,然後做了個猛烈搖頭的動作,“不好,非常不好。”
清禾皺起眉頭。那朵花?她確實覺得那朵花有點奇怪,但看起來完全無害——顏色漂亮,帶著熒光綠的斑點,在昏暗的樹林裏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愛。
阿螢看出了清禾的不解,急得直跺腳。她想了想,忽然站起身,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小布袋,從裏麵倒出幾根幹枯的草藥。
她拿起一根草藥,指著清禾畫的那朵花,然後把草藥放在自己手心上,做了一個敷藥的動作,又指了指自己的頭,做出頭暈目眩的樣子。
有毒?或者有致幻作用?
清禾在腦中迅速補充了這個信息,然後指著那朵花的草圖,做了個扔掉的手勢,又指著自己,擺了擺手。
“我沒碰它。”她努力讓自己的發音清楚,“隻是看到了。”
阿螢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確認她沒有撒謊之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坐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喃喃地說了幾個詞,清禾猜測大概是感謝神明保佑之類的話。
然後阿螢忽然坐直身體,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表情,一字一頓地對清禾說了一句話。她說得很慢,確保清禾能聽清楚每一個音節。
清禾努力地辨認著。這句話裏有一個表示“禁止”的否定詞,有“山”這個詞,還有一個新的詞——她今天從秦老伯口中聽到過。
那個詞是“它”。
“不要去那座山,它在那裏。”
清禾把這個翻譯在腦中拚湊完整,然後抬起頭,看向阿螢。
“它是什麼?”她用最簡潔的方式問道。
阿螢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晚霞的紅色透過窗紙滲進來,給阿螢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色。
但她的表情一點都不暖。她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清禾從未見過的沉重。
最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屋子外麵的人聽到一樣。她說了一個詞,清禾完全沒聽過的詞。然後阿螢用一係列手勢和簡單的詞彙開始解釋——
她先是做了一個巨大的手勢,雙臂張開到最大,表示“很大很大”。然後她模仿了一個動作——把什麼東西塞進嘴裏咀嚼——接著她指了指地麵,又指了指四周,畫了一個圈。
很大的東西。會吃東西。這個區域都是它的範圍。
然後阿螢又做了一個讓清禾脊背發涼的動作。
她指了指清禾,又指了指自己,然後雙手合十放在臉頰邊,閉上眼睛——這是“睡覺”的意思。接著她搖了搖頭,指了指那座山的方向,又重複了一遍那個表示巨大生物的詞,最後用食指在喉嚨處橫著一劃。
如果清禾的理解沒有錯,阿螢想表達的意思是:
如果我們睡著了,山裏的那個東西就會把我們吃掉。
清禾沉默地看著她,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然後把碗輕輕放在桌上。
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遠處的大青山在夜幕中變成了一團巨大的黑色剪影,沉默地俯視著山腳下這個小小的村落。
它在那裏。
而它是什麼——這個問題,恐怕要等到清禾的語言能力更好一些,才能從阿螢口中問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