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次和女朋友看電影不小心睡著後,她終於生氣了。
“林嘯,你最近怎麼回事,怎麼總是心不在焉的?”
“我說了等程浩的孩子過了周歲,我就跟你結婚。”
“到時候我給你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邀請所有的親朋好友來參加,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聽著這番說膩了的話,我本以為自己會像以前一樣歇斯底裏。
卻沒想到心裏意外的平靜。
我輕輕咬破嘴裏的爆珠。
一麵覺得心理醫生說的沒錯,甜品的確會讓人心情變好。
一麵輕聲開口,斟酌著道:
“沈燕然,我想讓你陪我看的電影看完了。”
“我們之間......也到此為止吧。”
1.
沈燕然漸漸升起的不耐和怒火瞬間四散而去。
她好像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茫然地開口: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吧。”
“你可以如願以償地嫁給程浩了。”
我彎起唇角,想要讓這場告別體麵一些。
沈燕然的聲音卻忽然沉了下來。
“林嘯,別鬧了。”
“程浩是我閨蜜的丈夫,我閨蜜已經死了,我怎麼還能做出背叛我閨蜜的事情?”
“隻要程浩能夠走出失去妻子的心理陰影,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到時候,你想去哪裏度蜜月我都陪著你。”
“你不是還想去北海道看雪嗎?我帶你去......就當是為了我,再妥協這最後一次可以嗎?”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
“林嘯,你不是最愛我了嗎?”
為了她的這句“你不是最愛我了嗎”,我妥協過無數次。
因為程浩而不得不延誤的婚期。
因為他第一次帶孩子,將電話打到我爸那裏,挑釁地問他育兒經驗。
可最初他向我表白的時候,分明說的是:
“林嘯,和我在一起吧,你是我最愛的人,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沒說話,程浩忽然一通電話打來。
“沈燕然!寶寶說他想吃點甜的!你快去城西那家甜品店買個小蛋糕送過來!”
看著沈燕然重新皺起的眉頭,我知道這是她在想新的理由說服我。
可我已經聽了太多,不想再聽了。
每一個不重樣的理由背後,其實都是同一個原因:
程浩比我更重要。
我將爆米花桶丟進垃圾桶,道:
“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剛走進電梯,程浩的消息就一條接一條地彈了出來。
隔著文字,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惡意。
【林哥,真是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約會啦~】
【隻是我好久沒吃小蛋糕了,反正沈姐姐已經陪了你整整兩個小時了,差不多也夠了吧?她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呢,還是要好好地照顧我和孩子,好讓孩子健康長大!】
他知道我從來經不住這樣的挑釁。
他每給我發一次,我就會歇斯底裏地和沈燕然吵一次。
我會口不擇言地罵她,把她罵到疲憊、罵到喪失任何和我的溝通欲望。
罵到她去找程浩抱怨。
他便可以理所應當地“體貼”沈燕然的不易。
可現在我看著那條短信,內心很平靜。
甚至有心情回他一句:
【好好把孩子養大,還能叫沈燕然一聲媽媽。】
消息發過去還沒一分鐘,沈燕然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你在跟程浩亂說什麼!”
沈燕然的聲音聽上去很生氣。
“是我答應他回去的時候給他帶甜品的,有什麼你衝我來,說這種話挑釁他,萬一他想不開怎麼辦?”
“能不能聽話一點?”
說完,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連忙緩下語氣。
“林嘯,我不是衝你發脾氣,隻是程浩有抑鬱症,他妻子死後,他也聽不得‘媽媽’這兩個字。”
“算我求你,你打電話跟程浩道個歉,咱們先穩住他的情緒,其他的之後再商量,可以嗎?”
她覺得我說的話過分,卻從不多往上看一眼,看看程浩是怎麼說的。
我沒有一點猶豫,道:
“我不道歉。”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語氣和以往不太一樣,沈燕然歎了口氣。
“我知道今天讓你受委屈了,晚上我帶你去定製結婚用的西裝怎麼樣?我已經預約了包場,你可以慢慢想,多久都可以,我都陪你,好不好?”
聽著她逐漸自信起來的語氣,
仿佛篤定我會為了這場期待已久的婚禮又一次妥協。
我終於笑出了聲。
“沈燕然,你失憶了嗎?”
“我剛剛說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沒有賭氣,也不是反話。
而是真的覺得,她不再值得了。
2.
我獨自在外麵待了很久。
又去心理醫生那裏拿了些藥。
臨走前,醫生問我:
“最近還會夢到父親嗎?”
我垂眸,輕輕地點了點頭。
醫生了然,安慰地道:
“慢慢來吧,至少現在,你已經不會再被過去的事情折磨得很痛苦。”
“恭喜你,成功走出了一段感情。”
我笑了笑,帶著藥回家。
一路上卻總是止不住地想起父親的樣子。
他總是帶笑的眉眼、永遠為別人著想的心、他醫者不自醫的痛苦。
推開家裏的門,卻見到沈燕然坐在沙發上。
我有些意外。
畢竟,我和沈燕然已經分居很久了,而她從來不會無故造訪我這裏。
用沈燕然的話來說:
“你想搬出去住也好,你最近的狀態實在太差,惹得整個家都不安寧,尤其是程浩。”
“出去好好反思一下,等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再搬回來吧。”
沈燕然幾步走到我麵前,聲音帶著後怕。
“我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你都沒有接,我還出去找了你很久。我還以為......”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大概以為,我會像一個月前一樣想不開,要跳河自盡。
我轉身繞過她,直直往裏走去。
沈燕然跟在身後,語氣有些低落。
“為什麼不接電話?林嘯,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你知不知道突然聯係不上你,我有多著急?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沒回答,權當她說的話是耳旁風。
起身準備回臥室的時候,一直被冷落的沈燕然終於受不了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
“林嘯,你明知道我夾在其中也很為難,為什麼就不肯體諒一下我?”
“當年叔叔去世......你也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麼滋味,你讓我怎麼放著他們父子不管?!”
聽到這裏,我再也忍受不了,狠狠揮開她的手。
我看著她,聲音透著冷意。
“沈燕然,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你有什麼資格,提起我爸?”
如果不是我爸的好心收留,當年的她早就被凍死在了冰天雪地裏。
那時的她承諾一定會報答我爸的恩情,承諾一定會好好照顧我.
可她所謂的報答,就是幫程浩掛了我爸的專家號。
就是讓程浩當著他的麵,得意地說出:
“孩子母親走得早,好在她有個不錯的姐妹,這段時間也一直幫襯著我們父子。”
那時我爸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這些講給我聽時,甚至還在感慨程浩的不易。
“不過她那個姐妹倒真是不錯,對這小夥子好到這種程度,多少也是動了真心的。”
我手裏削到一半的蘋果突然滾落在地,接著,什麼都聽不清了。
當天晚上,我和沈燕然大吵了一架。
“林嘯,我隻是覺得叔叔是整個醫院最權威的兒科醫生,你不能連程浩帶孩子就醫的資格都剝奪吧?!”
我雙手死死地握著,厲聲道:
“你知道她都和我爸說了什麼!如果他知道那個女孩就是你,他會怎麼想!”
沈燕然身形一僵,沉默了下來。
第二天,她將程浩的孩子換到了另一個專家號的名下,也刻意和他保持了距離。
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提這件事。
後來我爸生病住院,她也會過來幫忙照顧。
那時他看著沈燕然,眼底滿是驕傲。
“燕然是個好孩子,你們在一起,我放心......”
他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我知道他那句未曾出口的話是什麼。
他把我交給了他最信賴的人。
這樣,我就不會步他的後塵了。
就不會像他一樣被另一半背叛,被拋棄後帶著孩子孤苦無依了。
我苦笑一聲,替他蓋好被子,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一聲啜泣從我爸病房傳出。
我推門進去,就見到程浩跪在地上,求我爸成全他和沈燕然。
“我的妻子死了,我隻有她了!”
“您一輩子行醫,您忍心看我的孩子沒有媽媽嗎......”
我爸的眼淚從眼角滑落,他說不出任何一句話,隻有儀器“滴滴滴”地響。
沈燕然趕來,連忙聯係醫生搶救我爸。
程浩也被她關進了精神病院。
她抱著哭成淚人的我,不住地道歉,扇自己。
可是我的爸爸,卻再也搶救不過來了。
我去醫院領取我爸的遺物那天。
路過一間病房,在裏麵看到了滿臉笑容的程浩。
還有坐在旁邊,悉心給他削水果的沈燕然。
那一瞬間,我如遭雷擊。
原來程浩根本沒進精神病院,甚至在沈燕然的保護下,他過得更舒適,更幸福。
“孩子那天問我,可不可以讓你做他的媽媽......”
“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寶寶,孩子可能會難過。”
沈燕然削蘋果的動作一頓。
“放心吧,如果真的懷了孩子,我會打掉。”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我壓在沈燕然所有身上的賭注,滿盤皆輸。
我和她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可能了。
3.
空氣像凝固了一般,我和沈燕然沉默著都沒有說話。
良久,她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對不起林嘯,我......我太激動了......隻是我也很累,我想你能理解我......”
我涼涼地扯動嘴角。
“一顆心掰成兩半用,當然會累。”
沈燕然僵在原地,表情難堪又無助。
“林嘯,你聽我解釋......”
我沒等她說完,將收拾好的一箱和她有關的所有物品塞給她,直接將她趕出了門。
第二天,我去醫院取自己的體檢報告,正好遇上來幫程浩拿孩子診斷單的沈燕然。
她攔住我,說什麼也要送我一程。
我看了看外麵陰雨連綿的天,倒是沒有拒絕。
到了家門口,我卻發現房門開著。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我立刻推門而入。
是程浩!
他站在我爸的龕位前,手中舉著我爸的遺照。
我的一聲“不要”還沒說出,遺照便在我麵前,被摔成了碎片。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一把推開程浩,跪倒在滿地的碎片中。
照片上慈祥的笑容被劃出一個巨大劃痕,將我爸的臉生生劈成了兩半。
程浩“呸”地一聲,指著我大罵:
“你裝什麼裝?!都提分手了還跟燕然糾纏不清,你賤不賤啊!”
“程浩你住口!”
沈燕然趕了過來,見到這一幕,不由分說地扇了程浩一巴掌。
“誰讓你過來的!你怎麼敢動這張遺照!”
程浩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沈燕然,你敢打我?!”
沈燕然沒理會他,趕忙過來將我扶起。
“林嘯,你流血了!聽話,別碰這些......”
我沒有理會玻璃刺入皮膚的疼痛,所有的委屈和怨恨在這一瞬間爆發,我瘋了一樣朝她嘶吼。
“沈燕然!你們怎麼不去死!”
我混著血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殘破不堪的照片。
那是父親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張照片了......
眼淚宣泄而出,我衝著沈燕然嘶聲大吼:
“我已經答應和你分開了,你還要怎麼樣!”
“為什麼!為什麼連我爸都不放過!”
“沈燕然,你一定要這麼折磨我嗎?!”
沈燕然眼眶通紅地替我清理刺入血肉的碎片。
“林嘯,不是這樣的......求求你,別說這種話......”
最終,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4.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爸爸沒有帶回沈燕然,我們兩個人互相扶持,日子過得平淡卻快樂。
可漸漸的,所有的畫麵開始翻轉扭曲,最終定格在滿地的碎片,和被撕成碎片的遺照上。
我失聲叫了一聲“爸爸”,醒來,卻隻有一張冰冷的病床。
還有床邊,握著我的手卻不敢看我的沈燕然。
“林嘯,你怎麼樣?......”
我一絲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隻是啞聲道:
“我爸的遺照呢?把它還給我。”
沈燕然抿唇,卻比剛才還要心虛。
“林嘯,叔叔的照片,我會想辦法複刻一張出來......”
我看著她的臉,隱隱猜到了什麼。
“程浩把我爸的遺照怎麼了?”
沈燕然握了握我的手:
“林嘯......”
“你說啊!”
沈燕然的聲音很小:
“林嘯,程浩他隻是受了刺激,不是故意要撕毀照片的......”
“我答應你,會想盡一切辦法複原......”
“沈燕然,”我打斷她。
“你還記得,這張遺照是怎麼來的嗎?”
沈燕然身體一顫。
她低下頭,除了無盡的“對不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爸猜到了你和程浩的關係,重病住院。”
“那天,他瞞著所有人留給我一封信,和一張遺照。這是他給我的最後的東西。”
“那封信裏通篇都是他對不起我,不該盲目地讓我們在一起。”
“可是沈燕然,我爸有什麼錯?”
“他也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啊......”
沈燕然抱著我,幾乎哀求道:
“林嘯別這樣......我求求你......”
下一秒,病房忽然被打開。
小護士驚慌道:
“不好了!23床的病人跑到天台上去了!他說看不到他女朋友,他就從那上麵跳下去!”
沈燕然身形猛地一顫。
她下意識起身,又反應過來什麼,回頭看向我。
“林嘯......”
我徹底失去了回應她的力氣。
閉上眼睛,再也不去理會。
沈燕然僵了片刻,還是一咬牙。
“林嘯,你等等我,我馬上回來!”
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我拿起手機,給心理醫生打去一個電話。
“再幫我最後一個忙吧。”
......
沈燕然安撫好程浩後,天已經徹底黑了。
她推開病房的門,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一股不好的預感卷席了她,他不受控製地叫出我的名字。
正在這時,手機彈入一個陌生消息。
沈燕然連忙點開,裏麵是一張診斷證明。
看清上麵的內容後,沈燕然再也無法維持冷靜,崩潰地嘶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