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岑語棠分開後,寧姿直接去了許家。
自被許家認回到現在,差不多已經過去半年多的時間,寧姿仍然感覺一切不大真實。
打記事起,她就已經生活在福利院。
在最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她身邊隻有福利院老師忙碌的身影,以及和她一樣無依無靠的小夥伴。
年幼時她也曾想過,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子?是不是正在找她?會不會有一天笑著出現在福利院,歡歡喜喜將她接回家團聚?
可這些念頭,在她看著其他小夥伴陸陸續續被領養走的日子裏,徹底消磨殆盡。
久而久之,她習慣了獨自一人,父母二字對她來說,遙遠得不真實。
一直到半年前,許伯安突然出現在她麵前,眼眶通紅拉著她的手,說她是許家遺失在外多年的孩子。
寧姿當即就懵了。
最後還是趙延欽出麵,替她處理相認後的一些事宜,包括婉拒搬回許家小住的提議。
半年過去,寧姿跟親生父母的關係始終停留在不冷不熱的尷尬中。
父親許伯安對她倒還算熱情。
隔三差五聯係她,但因為尷尬,沒有可聊的話題,總是說不上幾句就會草草掛斷。
寧姿總覺得,她於許家而言,始終是個局外人。
她融入不進去,也不想融入。
二十多年的光陰,並不是一起吃幾頓飯,拉幾回家常就能彌補得回來的。
更何況,許家早在她丟失後不久,就另外領養了一個孩子。
許家女兒這個身份,早已有許楠珊替她承擔。
正想得出神,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別墅大門口。
車窗貼著墨色的防窺膜,密不透風,阻絕了外麵一切陌生的視線。
張叔先一步下車,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別墅四周。
確認沒有多餘的人流,這才撐開一把黑色大傘,拉開後車門:“太太,我送您進去。”
黑傘穩穩罩在寧姿頭頂,妥帖地替她隔絕掉所有陌生的視線。
寧姿走進大門後,提在嗓子眼兒那口氣才鬆了下去。
“我在車裏等您,有事您給我打電話。”
寧姿點點頭,轉身走進客廳。
許伯安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她進來,臉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
“由由過來了?”
由由是她的小名,跟寧姿這個名一樣,都是福利院的一個老師取的。
寧姿從小就長得漂亮,皮膚雪白眼睛又大,活脫脫的洋娃娃。
那老師特別喜歡她,便用自己的姓,給她取名寧姿。
至於由由,老師本來給她取的有有,說是希望她這一生都能有吃有喝,有錢有閑。
隻是叫著叫著,就被叫成了由由。
寧姿也就懶得再改了。
盡管從相認到現在,寧姿跟父親已經見過好幾麵,不算陌生。
但對上父親的視線,她還是不由得繃緊了脊背,扯了下唇:“爸。”
許伯安點點頭,視線往她身後掃了一眼,“延欽沒跟你一起過來?”
昨天他在短信裏,特意提醒過寧姿,帶趙延欽一起回來吃飯。
但這會兒卻沒看見趙延欽的身影。
寧姿臉上的表情有些僵,“他剛出差回來,工作有點忙。”
許伯安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但也沒說什麼,招呼她去沙發上坐。
傭人很快端上來一杯茶。
“二小姐,喝茶。”
陌生的身影靠近,寧姿心跳明顯快了一些,指尖不由得攥緊,僵硬接過茶杯。
許伯安將她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你那個怕生人的病,還是沒有好轉?”
寧姿垂著眼,搖了搖頭。
許伯安皺了下眉,對於她這個病實在不能理解,“我早就說,這怕生人壓根不是什麼大事,隻要平時多出來走動,多跟人接觸,習慣了不就好了麼?”
“你這樣老待在山莊裏,出門全靠司機護著,這病永遠也好不了。”
“就說上個月,你姐姐結婚,你也是因為怕生人不出席。搞得現在外麵都在議論,說我許伯安的小女兒見不得人。”
寧姿捧著水杯的指尖收緊,濃黑的眼睫顫了一下。
意識到自己說話太直接,許伯安語氣緩和了一點:“爸爸也不是要責怪你,隻是有點著急。”
“這樣,我這有個相熟的心理學教授,要不找個時間,爸爸陪你去看看?”
看醫生?
寧姿一瞬間就想到了醫院裏的人頭攢動,沸騰吵鬧的聲音,和各種打量探究的目光。
手心瞬間冒起一層冷汗,原本就雪白的臉霎時間血色全無。
見父親還看著自己,寧姿抿了抿唇,輕聲說:“我不想看醫生。”
許伯安的耐心終於告罄。
他臉色沉了下來,沉沉看了寧姿一眼,伸手撈起茶幾上的報紙,沒再說話。
不久,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歡笑聲。
“爸,瞧我和媽媽給您買了什麼?”
許楠珊挽著江若蘭的胳膊,娉娉婷婷走進來,身後隨行的司機兩手拎滿了購物袋。
見寧姿也在,許楠珊表情頓了一下,很快恢複如常。
“由由也來了?”
很自然的語氣,誰是主誰是客瞬間分明。
寧姿握著水杯點了點頭。
她跟許楠珊談不上熟,從認親到現在攏共也就隻見了幾麵。
每次都是在許家。
嚴格來說,是每一次她回許家,許楠珊都在。
江若蘭的反應倒是要大很多,在看見寧姿的那一刻,臉上笑意蕩然無存。
寧姿瞧見她,還是老老實實喚了聲“媽。”
江若蘭鼻尖帶出一聲嗯,沒再正眼瞧她,徑直越過她走去沙發另一側。
母親不喜歡自己這件事,寧姿從認親第一天起就深刻體會過。
她不過在客廳回廊的陶瓷花瓶前多站了一會兒,就聽見江若蘭尖聲厲叫:“別碰那花瓶!”
江若蘭大步朝她衝過來,防備厭惡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這花瓶可是清朝年間的古董,國內就這最後一隻孤品,弄壞了你擔當得起嗎?”
“既然回了許家,就要遵守許家的規矩。”
“莽莽撞撞,叫外人看了就是丟咱們許家的臉!”
那天趙延欽也在。
寧姿也還記得,那晚回映湖山莊後,趙延欽臉色不大好看,跟她說讓她以後少回許家。
以至於後麵很長一段時間,父親再讓她回許家坐坐,趙延欽都幫她推了。
這次若不是許伯安來來回回打了好幾個電話,她也不會輕易鬆口過來。
“出去逛街,都買什麼了?”
許伯安瞧見自己的大女兒,神色肉眼可見變得柔和。
許楠珊笑盈盈走過來,自然親昵地往許伯安身旁一坐,“給您選了條領帶,還有袖扣也挑了枚新的,上次見您那枚袖扣顏色都發灰了。”
“怎麼樣?您女兒貼心吧?”
許伯安臉上的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寧姿全程沒說話,雙手捧著水杯,仿佛一個懂事的客人,平靜看著倆父女溫馨自然的互動。
或許是太早一個人,她的親情意識很淡薄。
所以即便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忽視自己,和養女親近,她心中也沒什麼波瀾。
許楠珊笑著,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臉歉意看向寧姿,“抱歉啊由由,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所以沒給你買禮物......你別介意。”
寧姿下意識拉開了與那三人的距離。
什麼禮物不禮物的她不關心。
客廳裏一下多了兩個人,她手心又開始冒汗了:“沒事。”
“對了,延欽哥怎麼沒跟你一塊兒過來?”
寧姿喝了口水,嗓子稍微沒那麼幹了:“他工作忙。”
許楠珊看了看她,似猜到了什麼,轉過臉看向許伯安,“爸,你沒跟由由說麼?”
話畢,許伯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許楠珊歎了口氣,“由由,你不知道吧?爸的公司最近出了點事兒,需要一大筆資金救急。本想著,找個機會跟延欽哥聊聊來著......”
寧姿握著水杯的手指稍稍收緊了一下。
原來,叫她回來吃飯,是想找趙延欽幫忙。
難怪,難怪許伯安這次為了讓她回來,連著幾天發信息打電話。
以往頂多就是問一嘴,她回絕了許伯安也就作罷。
這次這麼鍥而不舍,磨了寧姿好幾天,原來是衝著趙延欽來的。
見寧姿沒說話,許楠珊又問:“延欽哥不是才出差回來麼?怎麼忙得來吃個飯的時間都沒有?”
寧姿眉心微微一蹙,有些意外她怎麼會知道趙延欽的行程。
下一秒,江若蘭輕蔑的聲音響起,“我看不是忙,是壓根不想來吧。”
“媽~”許楠珊晃了晃的手,擠了擠眉眼,“您別這麼說。”
“我說什麼了?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認回來半年,也就第一次趙延欽陪她回來過,之後幾次都沒來。”
“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壓根沒把我們許家放在眼裏。”
江若蘭越說越起勁,“這些年為了尋她,咱們費了多少功夫?如今家裏公司有事,讓她幫忙搭個線把人帶回來吃飯她都辦不到。”
“真不知道要她有什麼用。”
“若蘭!”許伯安臉上徹底沉了下去,“由由是咱們的女兒,你這個當媽的怎麼能說這種話?!”
江若蘭被這麼一吼,氣勢瞬間下去一大半。
寧姿沒吭聲,麵對母親的敵意,她心中也沒有太多波瀾。
她大概也能猜到,江若蘭這麼排斥她,是因為許楠珊。
畢竟,許楠珊才是那個她澆築心血,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
一個投入了二十多年的精力與成本。
一個從出生起就走丟,相處時間加起來連一年都沒有。
江若蘭要選擇許楠珊,也是意料之中。
氛圍有些僵持,許楠珊見狀開始打圓場,“媽,您也別這樣說,由由跟延欽哥是合法夫妻,我看他們感情也挺穩定的。大概延欽哥是真的忙吧。”
江若蘭冷笑,“穩定?這麼穩定怎麼連陪老婆回娘家的時間都沒有?”
“有本事現在就把人叫過來啊?”
話音將落,門外突然傳來傭人禮貌的聲音。
“趙先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