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被當眾追責了。”
“是。”
陸三嘴唇哆嗦不止,字字泣血。
“族裏的長老逼問我所作所為,我起初咬緊牙關不肯開口。可那些受過驚擾與傷害的母龜,全都把三日裏發生的事一一說了出來,把我的所作所為全盤揭發。”
“所以,族人為了立威,處置了你?”
“對。他們把我拖到巢穴外的巨石上,當著全族的麵,生生撬開我的龜殼。”陸三的聲音平靜得刺骨,“擰斷我的四肢,最後按住我的頭顱,用巨石活活砸死。”
屋內陷入長久死寂,燭火搖曳,拉長滿地陰影。
“所以你身死化魂,無處泄憤,便上岸夜夜推凡人後背,宣泄三百年的憋屈與慘死的恨意?”
陸三肩膀微顫,悶悶應了一聲:“嗯。”
“世間泄憤方式萬千,你為何偏偏執著於推背?”
陸三沉寂許久,沙啞的嗓音帶著無盡悲涼,緩緩響起:“......因為我活著三百年,從來沒有一隻龜,從背後推過我一次。”
它語氣輕柔,像隔著悠悠河水呢喃。
“同族層層相疊之時,上方的龜,永遠有下方的龜托舉、推送。我旁觀三百年,羨慕了三百年,渴求了三百年,卻從未體會過半分。”
“我身死成魂,靈力微薄、無處依托。我便想著,我推別人也好。”
陸三埋首蜷縮,字字心酸。
“我看著凡人被推得舒心暢快,便自欺欺人,好似那被托舉、被善待的人,是我自己。”
林雲生聽完所有緣由,長長吐出一口氣,靠著牆麵無奈搖頭。
“陸三啊陸三,你這輩子,當真活得荒唐又可憐。”
陸三悶聲道:“我知道我不是好東西。活著是廢物,死了是邪祟。你是仙門高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林雲生沒有立刻作答,靜靜梳理完所有因果,片刻後抬聲問道。
“你身死魂滅,肉身盡毀、魂魄殘缺,按常理,根本無法調動靈力害人,對吧?”
陸三默認不語。
“那你夜夜推人、耗損凡人氣血的力道,從何而來?”林雲生直視著它,“總不能單憑一縷執念,便能害人奪命。”
陸三沉默半晌,低聲道出隱秘:“......我體內,還留著一顆妖丹。”
林雲生瞬間坐直身子:“肉身俱毀,魂魄殘破,你的妖丹能留存至今?”
“妖丹藏在魂魄核心深處。”
陸三有氣無力地晃著須子,自嘲一笑。
“我被同族殘害之時,他們撬我殼、斷我肢、碎我頭顱,卻唯獨不取我的妖丹。”
“為何不取?妖丹乃是妖類根本,他們不該舍棄。”
“因為我的妖丹太小了。”陸三語氣滿是自卑,“嵌在殘碎的骨縫之中,隻有一粒米粒那般大小,靈力稀薄微弱,在一眾龜妖眼裏一文不值。所以所有同族都不屑一顧,誰都懶得費心取出。”
林雲生豁然明朗:“原來如此。所以你一直靠著這顆米粒妖丹,維係魂魄不散,積攢微薄靈力,夜夜上岸害人泄憤?”
“......對。”
林雲生站起身,語氣鄭重:“陸三,你殘害數十對凡人,造下滔天孽債。按仙門規矩,我該打散你魂魄,讓你永世魂飛魄散。”
陸三魂體驟然一縮,滿眼恐懼戒備。
“但是。”林雲生話鋒一轉,居高臨下地看著它,“我向來論事不論心。你三百年受盡欺淩、屈辱半生,慘死無依,怨氣深重情有可原。你作惡害人,卻無嗜血屠魂的大惡,不過偏執自欺、宣泄執念。我若狠心滅你,未免太過嚴苛。”
陸三遲疑出聲:“你......你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林雲生伸出一指,輕點它額頭,“你將這顆殘存的妖丹贈予我,我便饒你魂飛魄散之刑。”
陸三怔怔凝望,分辨著話語真假:“你要我的妖丹?”
“沒錯。”林雲生坦然直言,“這顆妖丹於你而言,隻是苟延殘喘的累贅,頂多讓你多苟活數十載,靈力耗盡依舊消散,毫無意義。於我而言,靈力純粹,大有妙用。等價交換,對你我皆是劃算。”
陸三無言反駁,沉寂良久,緩緩開口,道出心底最深的執念。
“我當初被砸死之後,魂魄從河底漂泊上岸,整整飄了三日三夜,才尋到第一戶人家。”
“那天夜裏,我趴在窗戶外,看著屋內夫妻溫情相伴,在窗外蹲了一整夜,聽著屋裏的動靜。那時候我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我窩囊了整整三百年,倘若連這點執念都不敢宣泄,那我這一輩子,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我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慢慢學會從窗縫鑽進民居。第一次伸手去推凡人後背的時候,那人一開始驚慌抗拒,沒過多久便漸漸沉溺其中。我整整推了一整夜,等到天光破曉之時,我的魂體都在不停發抖。”
陸三嗓音愈發輕柔,帶著解脫:“從那夜起,我夜夜上岸。唯有推人的那一刻,我才能真切覺得,我不是一縷孤魂,我還活著。”
林雲生輕歎:“憋屈三百年,一朝得以宣泄,執念自然難以割舍。可數十條人命是實打實的孽債,無法一筆勾銷。”
“我取走你的妖丹,斬斷你作惡的根源,也算抵消一部分罪孽。”林雲生神色鄭重,“待到你的魂魄慢慢消散,那些枉死之人的怨氣失去依附,此事便可就此了結。”
陸三眸光顫動,認真問道:“......你說話算話?”
“我身為昆侖弟子,自然一言九鼎!”他語氣篤定,“昆侖仙門的信譽,抵不上你一顆米粒妖丹?”
窗外夜風穿窗而入,燭火搖曳不定,遠處街巷隱約傳來幾聲犬吠,襯得屋內格外安靜。
良久,陸三緩緩點頭,沙啞出聲:“好。我給你妖丹。”
林雲生挑眉:“這麼爽快?不討價還價?”
陸三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暖意,輕聲道:“我活了三百年,同族隻會欺淩、掠奪、辱罵,從未有人與我平等商量、耐心聽我苦衷。你待我不同,我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