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虎的內心泛起波瀾。
在他的認知裏,哪個縣尊不是坐在高堂之上,鼻孔朝天,看百姓的眼神像是看地上的螞蟻。
他小時候見過一次前前任縣尊出巡,那排場,兩邊衙役開道,百姓跪在路旁連頭都不敢抬,有個小孩不小心跑到了路中間,被衙役一腳踹出去老遠,那縣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王虎活到二十多歲,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官。
他不怕邪祟,不嫌棄獵戶出身的自己,不擺架子。
要不是親眼所見,別人就是說破天去,自己恐怕也不敢相信會有方休這樣的人。
王虎暗暗攥緊了拳頭。
自己沒什麼本事,隻是打獵。
這些本事在縣衙裏大概派不上什麼用場,但如果是跟著方休這樣的人,哪怕是牽馬墜鐙,跑腿傳話,他也願意。
王虎抬起頭,正想開口表幾句忠心,忽然想起白天在村裏聽到的閑話。
那些泥瓦匠,石匠們聚在一起議論,說縣尊大人弄出了一種叫“水泥“的東西,能把石頭牢牢粘在一起,比糯米漿還結實十倍,要用它來修河堤。
“大人。“王虎斟酌著開口,“小的白天在村裏聽人說,大人弄出了一種叫水泥的東西,是要用來修河堤?”
方休點了點頭,“對。”
王虎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
“大人......“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小的鬥膽問一句,大人難道......不怕河伯嗎?”
方休眉頭一挑,“河伯?”
“對。”王虎咽了口唾沫,“清河縣的老人都說,河堤不能修。”
“以前也有縣尊想修,剛動工沒幾天,河裏就出了怪事......”
“大水突然漲上來,把修的堤壩衝了個幹淨,有人在夜裏看見河麵上有黑影,不少牲口都被吃了。”
“老人都說,那是河伯的手下,是河伯派來警告世人的。”
“也有村民將它們稱為邪獸。”
方休盯著王虎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裏快速轉動著,“還有過這樣的事?”
王虎也愣住了,臉上的表情比方休還困惑。
“大人......真的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追問了一句,“馬主簿......馬大人,難道沒跟大人提過?”
馬主簿?
方休聞言,想起來之前,馬主簿確實提過河伯發怒,毀堤淹田之類的話,當時方休以為馬主簿說的是漲潮一類的自然災害。
可現在王虎又說了一遍,而且說得更具體。
這讓方休不免有了好奇心。
“邪獸到底是怎麼回事?”方休的聲音沉了下來,“你仔細說。”
王虎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這話是我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說是幾十年前,清河縣也來過一位好官。”
“那位縣尊跟大人一樣,看不得百姓年年被水淹,就帶了人修堤壩......”
“眼看就要幹成了。”
“結果那年突然漲水,還跟往年都不一樣,水是黑色的,還帶著一股腥臭味,半夜裏,那些黑影就上岸了。”
“它們從水裏爬出來,渾身濕漉漉的,比牛還大,眼睛通紅,發著光。”
“白天修的堤,一夜之間全塌了,住在河邊的那幾戶人家,人也沒了,就連他們的房子第二天早上找到的時候,也剩下半截門檻。”
方休的眉頭越皺越緊。
“後來呢?”
“後來那位縣尊不信邪,又帶人重修,結果不到三天,邪獸又來了,還死了很多人,從那以後,沒人敢再修河堤了。”
“隻是時常會用邪......”
話說到一半,王虎看了一眼陸玖。
這是清河縣一旦發現邪祟,竟會祭祀河伯的原因。
隻要向河伯祭祀了邪祟,就可以保證幾年之內風調雨順。
但邪祟又怎麼會那麼多?
沒有邪祟的時候,就用村裏的童年童女來代替。
雖然達不到邪祟的效果,卻也能保證一段時間風調雨順。
馬主簿主張要把陸玖祭祀河伯時,那些百姓異常興奮,也恰恰有這一部分的原因。
隻是讓王虎沒想到的是......
這件事他本以為方休會知道。
可現在從方休的反應來看,他好像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馬主簿真的沒跟大人說過這些?”
王虎皺著眉頭,隱隱感覺到不對勁。
方休不語,大腦快速轉動。
王虎說的有模有樣,連那些邪獸的外貌都有講述,不像是瞎編出來的。
而且......
方休也下意識看了一眼陸玖。
要是在碰到陸玖之前,王虎這麼說,自己一定會覺得是封建迷信。
亦或者是什麼烏龍。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邪獸?
要講科學啊。
然而......
一個可以控製火焰,擁有超自然力量的少女,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麵前。
邪獸......
真的不存在嗎?
“亦或者是被訓練過的某種生物。”
“有人偷偷在水下養了什麼。”
方休托起下巴,雖然他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存在超自然力量,但還是不願意就這樣接受。
他更願意相信,這件事說不定跟那個景教有關。
還有馬主簿的反應。
每次提到河伯,提到景教的時候,他總是欲言又止。
而且,他本身就對河伯,對邪祟有所忌憚。
那副樣子,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可他又偏偏對邪獸的事隻字未提。
“感覺就像是故意要隱瞞一樣。”
再結合王虎說的話......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方休心裏油然而生。
這個馬主簿,該不會就是想讓自己通過修建河堤這件事,來惹怒河伯,從而引出那些邪獸,來危害百姓吧?
“因為從邏輯上來講,若是真的出現什麼災禍,死了百姓,身為縣尊的人,可就難逃此咎。”
想到這,方休才回過神,再次看向王虎。
“王虎......”
“你見過那些邪獸嗎?”
王虎愣了一下,但最後卻是緩緩點頭,“見......見過一次......”
“有一次漲水的時候,我曾在山上,看到過河岸上出現黑影,那個體型,不是人,也不像是牲畜......”
“我感覺那東西,八成就是老一輩說的邪獸了。”
方休深吸一口氣,笑了笑,“所以,我們現在除了要修河堤外,還要對付邪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