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星大陣前,仙尊墨淵將我阿姐剔骨抽筋。
他那凡人小徒弟蘇皎皎,嬌弱地靠在他懷裏,手裏把玩著一顆泣血的鮫珠。
墨淵冷冷俯視著我,仿佛在看一團死物:“皎皎先天不足,需要鮫人王族的血脈溫養。你阿姐能為皎皎奉獻,是她的福氣。”
蘇皎皎捂著嘴輕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麵前,用沾滿我阿姐鮮血的匕首拍了拍我的臉:
“師尊,這隻小鮫人的皮相更好看,剝下來給我做寢衣好不好?”
“她瞪我的眼神真可怕,把她的眼睛挖出來給我做夜明珠吧!”
“哎呀,她竟然還敢護著肚子,把她肚子剖開,看看有沒有成型的內丹!”
墨淵縱容地摸了摸她的頭:“都依你。”
鋒利的匕首刺破我的衣衫,我不僅沒躲,反而愉悅地彎起了唇角。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們挑開我的血肉,凝視著那些深紫色的、布滿吸盤的觸手從傷口處瘋狂湧出。
真可惜,你們連常識都沒有。
鮫人,是生不出深海邪神的呀。
1
蘇皎皎的笑僵在臉上。
第一根觸手纏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擰,她掌心那柄匕首便落在了陣紋上。
匕首沾著我阿姐的血,碰到七星陣的瞬間,陣心亮了一下。
我垂下眼,沒讓那根觸手繼續往上爬。
阿姐的鮫珠還在蘇皎皎手裏。
我若現在擰斷她的脖子,珠子碎了,阿姐最後一縷魂也會散。
蘇皎皎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撲回墨淵懷裏。
“師尊,她傷我!”
墨淵的斬妄劍驟然出鞘,劍光劈向觸手。
觸手斷開,落地成了一灘黑紫色的潮。
斬妄劍的劍刃卻猛地暗了一寸。
司陣長老臉色微變。
“仙尊,這東西不像鮫妖的血。”
墨淵冷冷掃他一眼。
“妖物垂死,什麼鬼蜮伎倆都使得出來。”
蘇皎皎捂著腕子哭,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師尊,我隻是想救命,她們姐妹為何這樣恨我?”
“那隻老鮫人不肯獻珠也就罷了,這隻小的還敢放妖物咬我。”
她話音剛落,被鎖在陣柱旁的玄鯉猛地掙紮起來。
他是阿姐身邊最小的潮衛,被墨淵打斷了半身靈骨,還死死護著阿姐散落的骨。
“公主不是老鮫人!”
“那鮫珠是你們搶的!”
蘇皎皎抬腳踢在他肩上。
“一個低賤魚奴,也配跟我說話?”
墨淵沒有阻止。
玄鯉摔出去,懷裏的骨片滾了一地。
我抬起手,觸手貼著地麵卷過,將那幾片骨護到身後。
蘇皎皎看見了,眼睛一亮。
“師尊,你看她還知道護東西。”
“鮫人王族的骨都能煉丹,這小鮫人的骨肯定更好。”
墨淵看著我,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你若乖乖獻出血脈,本尊還能留你一口氣。”
我笑了。
“墨淵,你確定要拿我的血,給她換命?”
他眉心微皺。
蘇皎皎立刻攥住他的袖子。
“師尊,她又嚇唬我。”
“她們鮫人最會騙人了,剛才她阿姐也說珠子不能碰,結果我拿了這麼久,不也沒事嗎?”
她把那顆泣血鮫珠舉到我麵前晃了晃。
珠子裏的血絲沉了一瞬,像一隻被按在水底的眼。
我的指尖微微收緊。
七星陣隻亮了五盞。
還差兩盞。
墨淵抬手,十二枚鎮海釘懸在半空。
“既然她不肯自願,就釘住妖骨。”
司陣長老遲疑道:“仙尊,鎮海釘是鎮歸墟邪潮之物,用在鮫妖身上,恐怕......”
“恐怕什麼?”
墨淵語氣驟冷。
“本尊行事,何時輪到你教?”
司陣長老立刻跪下。
“弟子不敢。”
十二枚鎮海釘刺入陣紋,星光壓在我身上。
那些深紫觸手被壓回傷口,卻沒有消失,隻在皮肉下緩慢遊走。
蘇皎皎鬆了口氣,立刻又得意起來。
她彎腰撿起那柄匕首,用帕子擦了擦。
“師尊,天亮前我要先喝她的心頭血。”
“我不想再等了。”
墨淵摸了摸她的頭。
“都依你。”
他轉身吩咐執刑弟子。
“押去丹室。”
“先取三碗心頭血。”
“天亮前,本尊要讓皎皎換第一遍血。”
蘇皎皎貼著鮫珠,輕聲笑道:“姐姐,你看,你妹妹也要來陪你了。”
鮫珠裏滾出第六滴血。
2
丹室的爐火剛起,蘇皎皎就讓人把接血的玉盞換成了破瓷碗。
她坐在墨淵身側,晃著腳尖。
“師尊,妖血腥得很,別汙了你的東西。”
“拿這種碗接就夠了。”
執刑弟子看了墨淵一眼。
墨淵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就是允了。
鎮海鏈壓著我的腕骨,執刑弟子拿起取血針,剛要刺下,我主動把手往前送了一寸。
那弟子一愣。
我笑著看他。
“別抖。”
“抖了,血滴歪了,你家小師妹要哭的。”
蘇皎皎臉色一沉。
“死到臨頭還嘴硬。”
取血針刺下,黑紅色的血落進瓷碗。
丹師上前,往碗裏摻了阿姐的骨粉和鮫珠上刮下的血絲。
我看著那一點血絲,眼底的笑意淡了。
蘇皎皎卻迫不及待。
“快給我。”
丹師遲疑道:“蘇姑娘,此丹未成,恐怕藥性太烈。”
蘇皎皎冷哼。
“我是師尊唯一的徒弟,太玄宗上下都是為我續命的。”
“你敢攔我?”
墨淵抬眼。
丹師立刻低頭,將藥盞奉上。
蘇皎皎一口喝下。
起初,她臉上浮起一層瑩潤的光。
她驚喜地抓住墨淵的手。
“師尊,我胸口不疼了!”
下一瞬,那層光驟然轉成青紫。
蘇皎皎猛地彎下腰,捂著心口尖叫。
“疼!”
“師尊,我好疼!”
墨淵臉色驟變,一掌掀翻丹爐。
“你對她下了什麼咒?”
我看著滾在地上的藥渣,慢悠悠道:“鮫人王族的血能補命,也能驗賊。”
蘇皎皎抬起滿是冷汗的臉。
“你胡說!”
“明明是你嫉妒師尊疼我,故意在血裏藏毒!”
她又哭了。
“師尊,皎皎是不是要死了?”
墨淵抱住她,掌心靈力源源不斷渡入她體內。
他沒有問她為何搶著喝未成的丹。
也沒有問阿姐的骨粉為何會在爐裏。
他隻看向我。
“剜她腕骨。”
“皎皎因她受痛,便拿她的骨來抵。”
執刑弟子重新上前,刀鋒劃開我腕間皮肉。
可刀下沒有鮫鱗。
隻有一層深紫色的薄膜,像海底閉合的眼。
丹師臉色慘白。
“仙尊,她沒有鮫骨。”
蘇皎皎一把抓住墨淵的衣襟。
“師尊,她又在裝神弄鬼!”
“她阿姐明明就是鮫人,她怎麼可能不是?”
墨淵的目光沉了沉。
他伸手按住我的眉心,強行探我靈脈。
下一刻,他指尖猛地一僵。
我體內沒有尋常妖族的靈脈。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死海。
可他不願承認。
他收回手,聲音更冷。
“邪妖善偽。”
“無骨,便剜心。”
玄鯉在門口被兩名弟子押著,聽見這話,眼眶都紅了。
“仙尊,你會後悔的!”
蘇皎皎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後悔?”
“師尊為了我,連天帝賞下的七星陣都開了。”
“你們一群魚妖,也配讓他後悔?”
我看著她喉間那顆鮫珠。
鮫珠裏的血絲忽然浮成了一道細小的潮紋。
隻有我看見了。
阿姐還在忍。
我也得忍。
墨淵見蘇皎皎痛意稍緩,立刻下令。
“請天律鏡。”
“今日午後,主峰審妖。”
“若鏡中照出她腹中藏有邪丹,本尊便當眾剖出,給皎皎做命珠。”
蘇皎皎立刻笑了。
她把泣血鮫珠戴在頸間,貼著自己的心口。
珠子輕輕跳了一下。
像一顆終於等到刑場的心。
3
主峰審妖台上,仙門百家都來了。
墨淵是修真界第一仙尊。
他一句要審妖,連仙盟的司鏡使都不敢遲到。
鎮海鏈壓著我的膝彎。
我沒有跪。
兩根細小觸手抵在石麵上,硬生生撐住了那道威壓。
蘇皎皎看見後,立刻躲到墨淵身後。
“師尊,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還敢反抗。”
“她是不是想殺我滅口?”
仙盟弟子紛紛拔劍。
墨淵抬手,所有劍尖都對準了我。
“妖孽,一罪潛入太玄宗。”
“二罪以妖血毒害皎皎。”
“三罪藏邪物於腹,意圖汙染七星大陣。”
“四罪蠱惑魚奴,汙蔑本尊弟子。”
他說得平靜。
仿佛每一條都是天理。
我看向蘇皎皎。
“你說我阿姐自願獻珠?”
蘇皎皎抬起下巴。
“當然。”
“她親口說願以一身血肉換我平安。”
玄鯉啞聲吼道:“你撒謊!”
蘇皎皎委屈地抿唇。
“師尊,他又凶我。”
墨淵一揮袖,玄鯉被打得撞上石柱。
我身下的觸手猛地繃緊。
阿姐的鮫珠還在蘇皎皎頸間。
七星還差最後一聲潮。
我不能動。
司鏡使催動天律鏡。
“鏡照三界,謊言無遁。”
鏡光落在我身上。
先照眉心。
空白。
再照腕骨。
空白。
照到腹部時,鏡麵忽然裂開一道細紋。
司鏡使臉色大變。
“她不是鮫......”
話還沒說完,墨淵便按住鏡麵。
“天律鏡受邪潮幹擾,照不清也正常。”
司鏡使僵住。
他是仙盟的人。
仙盟靠太玄宗撐門麵。
他不敢當眾駁墨淵。
蘇皎皎見狀,立刻摘下鮫珠,高高舉起。
“這就是證據!”
“她阿姐臨死前把鮫珠交給我,說從此王族血脈任我取用。”
我看著那顆珠子。
“她交給你時,叫我什麼?”
蘇皎皎怔了一下。
很快,她哭著道:“她說,求我放過她妹妹。”
“還說你年紀小,不懂事,若是冒犯了我,讓我別計較。”
周圍仙門女修紛紛皺眉。
“這鮫女倒是狠心。”
“姐姐自願獻身,她還在這裏鬧。”
“蘇姑娘一個凡人,受這妖物欺負,仙尊護她也是應該。”
玄鯉抬起滿是血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公主從不叫她妹妹。”
蘇皎皎臉色一變。
墨淵冷聲道:“一個魚奴的話,也配作證?”
我終於笑出了聲。
“是啊。”
“一個魚奴的話不配。”
“那天律鏡的話,也不配嗎?”
司鏡使握著鏡柄的手猛地發抖。
鏡麵那道裂紋裏,隱約滲出一線黑潮。
墨淵看見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遲疑。
蘇皎皎立刻撲進他懷裏。
“師尊,我心口又疼了。”
“她故意拖延,就是不想給我續命。”
墨淵的遲疑瞬間散盡。
他抱住蘇皎皎,看我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剖妖台。”
“當著仙門百家的麵,剖開她的腹。”
“本尊倒要看看,她腹中藏的究竟是內丹,還是邪物。”
蘇皎皎貼在他懷裏,嘴角彎起。
“師尊,我要親自動刀。”
“我要她醒著看。”
七星陣最後一角陣紋,在她話音落下時,悄悄亮了半寸。
4
我被重新押回七星陣心。
這一次,圍觀的不隻是太玄宗弟子,還有仙門百家的掌事和仙盟司鏡使。
墨淵要用我的死,給蘇皎皎洗清所有質疑。
蘇皎皎換了一身白衣,像來參加一場祭禮。
她手裏仍握著那柄匕首。
匕首上阿姐的血已經幹了,卻在靠近陣心時重新變紅。
我看了一眼。
七星亮了六盞半。
還差最後半盞。
蘇皎皎俯身,在我耳邊輕聲道:“你是不是還指望那顆破珠子救你?”
“別想了。”
“你阿姐當時求得可慘了。”
“她求師尊放她回海裏,求我別碰她的鮫珠。”
“可她越求,我越想要。”
她笑得很甜。
“誰讓她長得高高在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粒塵。”
“現在呢?”
“她的珠子掛在我脖子上,她的骨粉進了我的丹爐,她的血給我續命。”
“你也一樣。”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這些話,你確定要在七星陣裏說?”
蘇皎皎怔了一下,隨即嗤笑。
“七星陣是師尊開的。”
“師尊疼我,陣法也隻會幫我。”
墨淵聽見了她剛才那些話。
他隻是皺了皺眉。
“皎皎,別與妖物多言。”
蘇皎皎立刻委屈地低頭。
“師尊,我隻是太害怕了。”
“她總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像我欠了她什麼。”
墨淵看向我。
“一條鮫命換皎皎一線生機,本就是功德。”
“你們妖族不知感恩,反倒怨恨她。”
“今日之後,本尊會將你們姐妹的殘魂鎮入海燈,讓你們日日為皎皎祈福。”
仙門百家無人出聲。
有的人不敢。
有的人覺得理所當然。
我慢慢抬眼。
“墨淵。”
“這一句,也要進陣嗎?”
他冷笑。
“裝腔作勢。”
蘇皎皎不耐煩了。
她一把按住我的肩,匕首劃向我腹部。
鎮海釘同時發亮,逼著那些深紫觸手縮回去。
我的腹中,那團壞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被吵醒了。
蘇皎皎眼睛亮得嚇人。
“師尊,裏麵真的有東西!”
“你看,我就說她藏了內丹!”
墨淵走近,掌心靈力化成一柄更鋒利的剖魂刀。
“讓開。”
“本尊親自取。”
蘇皎皎卻不肯。
“師尊,我想要第一眼看到。”
“我要把它挖出來,做我的命珠。”
她將頸間的泣血鮫珠扯下,按進七星陣眼。
“姐姐,你也看著。”
“看我怎麼剖開你妹妹。”
鮫珠觸到陣眼的一瞬,最後半盞星火亮了。
整座七星陣發出一聲沉悶的潮響。
蘇皎皎的手僵住。
鮫珠裂開一道細縫。
阿姐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從珠子裏傳了出來。
“阿嫵。”
“潮到了。”
墨淵的剖魂刀停在我腹前。
他終於皺起眉。
“什麼潮?”
我握住刀背,把刀尖往裏送了半寸。
“歸墟開門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