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靖,永安年間。
我名蕭驚塵,乃京中世家子弟,娶妻沈若寒,是太傅庶女,嫁我三年,溫順恭儉,賢名遠播。
沈若寒自幼有一怪疾——乳霜忌,凡含牛乳、羊乳之物,沾之則膚腫氣促,重則危及性命。
此事我銘記於心。
成婚第一年,我一時疏忽,以牛乳糕點給她嘗,她當場怒色斥我:“夫君是要我死嗎?”
自此,我府中上下,杜絕一切乳製膏露,連茶點都再三查驗,唯恐半分差錯傷她性命。
人人都道我好福氣,得此賢妻,持家有道,待我至誠。
我亦信了三年。
今日是沈若寒升任內司女官的慶宴,府中擺宴,親友同僚皆至。
她身著錦衫,端坐主位,接受眾人道賀,風光無兩。
席間酒過三巡,她麵色微醺。
身旁隨侍多年的親信小廝陸知春,躬身遞上一盞雪白透亮的飲品,狀似溫乳,香氣清淺。
沈若寒看都未看,仰頭一飲而盡,神色如常,毫無半分不適。
我坐在對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沒有震驚,沒有暴怒,隻有一片徹骨寒涼。
我緩緩起身,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和離書,輕輕放在她麵前的案幾上。
“沈若寒,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和離。”
一語落下,滿座嘩然。
親友紛紛起身,指著我斥責,說我無端生事,小題大做,配不上如此賢妻。
沈若寒臉色驟變,猛地將案上那盞殘湯潑在我臉上,乳白湯汁順著下頜滴落,刺鼻氣息鑽入鼻腔。
“蕭驚塵,你瘋魔了!”
“知春見我酒酣胃傷,特取溫露為我暖胃,一片好心,你竟當眾提和離?”
“知春早已娶妻生子,你連一個有家室的小廝都容不下,醋意滔天,顏麵何在!”
陸知春立刻上前,一臉惶恐委屈,對著眾人躬身:“姑爺恕罪,我隻是心疼主母辛勞,絕無他意......”
賓客們見狀,更是同聲指責我狹隘陰鷙,不知好歹。
我抬手抹去臉上湯汁,目光冷冽,反手又斟滿一盞牛乳,遞到沈若寒麵前。
“你不是能飲嗎?既無礙,便再飲一盞。”
沈若寒看見那盞牛乳,臉色瞬間慘白,猛地抬手揮翻在地,瓷盞碎裂,牛乳濺了一地。
“你明知我有乳霜忌,碰之即死,竟當眾逼我!蕭驚塵,你何時變得如此歹毒!”
她聲淚俱下,字字泣血,引得眾人愈發同情。
“沈女官賢良淑德,為夫家操勞三年,竟受此屈辱!”
“蕭公子也太過分,不過一杯暖湯,何至和離!”
我看著她虛偽模樣,隻覺可笑,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既乳霜忌,碰之即死,為何陸知春遞你的那一盞,你飲得幹幹淨淨,麵色如常?”
“他給你的喝了無事,我給你的便致命——沈若寒,你這病,是隻對我發作,對他,百無禁忌?”
沈若寒渾身一顫,指尖攥緊,青筋暴起,卻強裝鎮定:“你胡說!那根本不是牛乳,是尋常蜜露!”
“蜜露?”我冷笑,“蜜露之色,何曾如此乳白?”
陸知春連忙上前,要搶過我手中空盞:“姑爺息怒,是我不妥,我替主母飲下便是......”
“滾開。”
我眼神一厲,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東西,將剩餘的半盞從頭澆下,淋得他滿頭滿臉。
“你在外以穢物飼主母,你家中妻小可知?”
陸知春瞬間麵無血色。
沈若寒見狀,勃然大怒,猛地一把將我推開,將陸知春護在身後,柳眉倒豎,再無半分溫順:
“蕭驚塵,我看你是好日子過膩了!你要和離,可以——你淨身出戶,一文錢都別想帶走!”
她篤定我離不開她。
這三年,我對外隻做她背後之人,深居簡出,不涉仕途,不掌產業,人人都當我是靠妻子度日的無用郎君。
眾人哄笑,皆道我癡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一個靠妻家庇護的閑人,竟要賢妻淨身出戶,可笑!”
嶽母當場震怒,揚手一巴掌甩在我臉上,厲聲罵道:“小畜生,我女兒嫁你三年,待你如珠如寶,你竟如此負心!離了她,你一文不值!”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心中最後一絲情意徹底熄滅。
沈若寒卻立刻上前拉住嶽母,含淚看向我,故作溫柔:“夫君,我知你是一時氣話,我不怪你。隻要你認錯,此事便作罷。”
她演得情真意切,滿座皆讚她大度。
我隻覺得惡心。
“不必了。”
我甩開她的手,聲音冷硬:“和離書已立,明日卯時,衙門見。你若不去,我便直接呈狀知府,告你欺夫、穢亂、偽疾三罪。”
沈若寒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再無半分溫情,隻剩陰鷙:“蕭驚塵,你當真要絕?”
“是你先欺我三年。”我轉身便走。
她猛地拽住我衣袖,厲聲質問:“你是不是在外有了人?所以才急著棄我!”
陸知春也在一旁煽風點火:“姑爺,主母待你不薄,你怎能因外人薄情寡義......”
我忍無可忍,反手一巴掌甩在陸知春臉上。
“我們夫妻為何和離,你心裏最清楚!少在這裏潑臟水!”
陸知春捂著臉,立刻撲進沈若寒懷裏委屈痛哭:“主母,我隻是勸解......”
沈若寒抱緊他,怒視我:“好,既然你無情,那就公堂見!我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我不再多言,拂袖離去。
剛出宴廳,便瞥見偏院角門半開,裏麵石桌上扔著一塊用過的絲帕,上麵痕跡汙穢不堪,一看便知剛剛發生過何等齷齪之事。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扶著廊柱幹嘔不止。
三年深情,原來全是騙局。
那所謂的乳霜忌,不過是她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真正忌諱的,從不是牛乳,而是不願碰我給的東西。
剛走出府門,府中車夫便攔在我麵前,一臉鄙夷:“蕭公子,主母吩咐,你即將和離,此車是主母私產,你無權乘坐。”
此地在城郊別院,山路崎嶇,入夜難行,根本無車可雇。
沈若寒這是故意要給我難堪。
我一言不發,抬腳走入夜色,徒步下山。
走了近兩個時辰,才抵達山腳官道。
身後車燈大亮,一輛華麗馬車疾馳而來,停在我身旁。
車窗掀開,沈若寒與陸知春並肩而坐,居高臨下看著我,滿臉譏諷。
“蕭驚塵,現在知道離開我的下場了?給我和知春磕個頭認錯,我便載你回去。”
陸知春也得意笑道:“主母如今已是內司女官,前程似錦,你錯過了,再無可能。”
我冷冷抬眼,吐出一句:“你愛撿垃圾,我不攔著。我有潔癖,嫌臟。”
沈若寒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好,我等著看你跪地求我的那一天!”
馬車揚塵而去。
我轉身走向停在暗處的一輛黑色馬車。
上車後,貼身隨從蕭七躬身遞上一疊紙:“主子,那盞‘溫露’已驗,並非牛乳,是人精。”
我閉上眼,壓下心頭戾氣,緩緩開口:“繼續查。把她這三年所有穢行、偽證、私產往來,全部整理成冊。另外——”
我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她不是剛升內司女官嗎?傳令下去,讓她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蕭七低聲應諾。
我本是鎮國侯府嫡子,為護沈若寒自尊,隱去身份,甘做她身後三年閑人,傾盡侯府人脈為她鋪路,助她步步高升。
換來的,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背叛與欺辱。
回到侯府私宅,這座無人知曉的府邸金碧輝煌,價值連城,與我在沈若寒麵前那副清貧模樣判若兩人。
剛坐下,好友世子趙珩便急信傳來,隻有一句話:
“驚塵,出事了!全城都在傳你行為不檢,與人苟且,畫像傳遍街巷,甚至有人仿你形貌做穢物戲本!”
我心頭一沉。
緊接著,無數辱罵書信與匿名恐嚇湧入,信中字字誅心,罵我負心薄幸、豬狗不如。
我立刻明白——
沈若寒動手了。
她先下手為強,偽造證據,敗壞我名聲,要讓我在京城身敗名裂,再在公堂上徹底踩死我。
次日一早,官府差役登門,遞來傳票。
沈若寒已搶先一步,將我告上知府衙門,罪狀:薄情寡義、行為不檢、無故棄妻、圖謀家產。
她要讓我淨身出戶,永世不得翻身。
我換上山文,前往舊居取隨身物品。
剛到門口,便看見我的衣物書籍被像垃圾一樣扔在大街上,狼藉一片。
嶽母帶著一群街坊鄰裏,將我團團圍住,爛菜葉子、臭雞蛋劈頭蓋臉砸來。
“就是這個負心漢!靠我女兒養著,還敢拋妻!”
“打死他!這種人不配活在世上!”
眾人撕扯我的衣衫,我狼狽不堪,滿身汙穢。
就在這時,沈若寒匆匆趕來,脫下外衫披在我身上,含淚嗬斥眾人:“他一日還是我夫,你們便不能辱他!”
她演得情深義重,滿街百姓無不稱讚她賢良。
“夫君,回頭吧,我撤掉訴狀,我們好好過。”她看著我,眼神“懇切”。
我一把將她的衣衫甩在她臉上,語氣冰冷:“沈若寒,公堂見。”
她臉上的溫情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怨毒與狠戾。
三日後,知府衙門開審。
旁聽席人山人海,親友、同僚、甚至看熱鬧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都等著看我身敗名裂,被逐出京城。
沈若寒一身素衣,在陸知春陪同下款款而入,見到我時,眼中帶著勝券在握的輕蔑。
“夫君,現在認錯,還來得及。否則,你隻能淨身出戶。”
我輕笑一聲:“誰淨身出戶,還不一定。”
升堂,擊鼓,知府落槌。
沈若寒的狀師當堂呈上所有“證據”:我“行為不檢”的畫像、穢戲本、證人證言,條理清晰,看似鐵證如山。
“蕭驚塵,行為不檢,無故棄妻,你可認罪?”知府冷眼看向我。
我從容起身:“我不認。”
話音剛落,我的禦用狀師自堂外緩步走入,是京城最有名望的狀師。
滿堂嘩然。
沈若寒臉色微變,卻依舊強笑:“就算你請再好的狀師,也改變不了事實!”
我看著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傳遍公堂:
“沈若寒,你口口聲聲乳霜忌,沾之即死,可你在慶宴上,坦然飲下陸知春遞來的‘溫露’,卻毫發無傷。你可知,那盞東西是什麼?”
我抬手,狀師立刻將驗狀呈上官案。
“那不是牛乳,不是蜜露,而是人精。”
一語落地,公堂死寂。
沈若寒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
陸知春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我目光掃過二人,字字誅心:“你偽疾欺夫,與親信私通穢亂,長達三年。如今倒打一耙,偽造我行為不檢的證據,敗壞我名聲——沈若寒,你真當沒有天理王法嗎?”
沈若寒猛地拍案而起,厲聲尖叫:“你汙蔑!僅憑一張驗狀,豈能定罪!”
知府亦點頭:“單憑此物,難定穢亂之實。”
沈若寒鬆了口氣,眼中重新燃起得意。
我淡淡一笑,看向狀師。
狀師上前,躬身道:“啟稟大人,我們有證人。”
“將證人帶上。”狀師道。
此人是沈若寒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廝。
他上前鞠躬後,便緩緩而道:
“那天我路過,不小心看見沈女官的內司房內,陸知春坐在桌案上,二人舉止親昵,穢態畢露,末了,陸知春遞上一盞雪白‘溫露’,沈女官隨後便飲下,二人還互相叮囑不要讓他人知曉此事。”
“你所說之話可有半分虛假?”知府問道。
小廝一臉誠懇:“小人句句屬實。”
公堂瞬間炸開,怒罵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沈若寒麵如死灰,癱坐椅上,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陸知春更是魂不附體。
我目光一轉,看向堂下一側。
陸知春的妻子抱著一歲孩兒,正站在那裏,雙目赤紅,死死盯著他,渾身發抖。
下一刻,她衝上前,一腳將陸知春踹倒,揚手便是巴掌:“畜生!你在外做這等齷齪事,我要與你和離!你淨身出戶!”
場麵一片混亂。
沈若寒掙紮著爬過來,抓住我的衣擺,痛哭流涕:“夫君,我錯了,是他勾引我!我心中隻有你,你原諒我這一次......”
我嫌惡地甩開她:“別碰我,臟。”
她見我不肯原諒,立刻撕破臉皮,厲聲道:“就算我穢態畢露又如何?你行為不檢的證據滿天飛,你也好不到哪裏去!要離,家產一人一半,誰也別想多占!”
我看著她無賴模樣,隻覺得三年付出可笑至極。
“你偽造我不檢點的畫像、穢戲本,散播謠言,侵犯我名節,早已觸犯律法。”我示意狀師。
狀師呈上一疊證據:“大人,散播畫像、製作戲本、背後指使之人,全部指向沈若寒。”
沈若寒徹底崩潰,“撲通”跪倒在地,痛哭求饒。
我居高臨下看著她,緩緩拿出一份醫案,扔在她麵前。
“你一直對外說,我不能生育,所以你無子嗣,是嗎?”
醫案上,清清楚楚寫著:沈若寒,宮寒血瘀,先天無子,無法孕育。
“當年為保你顏麵,我將不孕之名攬在自己身上。如今看來,我的體貼,隻養出了一條毒蛇。”
沈若寒看著醫案,徹底絕望,眼神空洞,麵如死灰。
知府怒不可遏,舉起驚堂木,正要重重落下。
就在此時,公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差役滿頭大汗衝了進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大人!不好了!侯府來人,說蕭公子乃是鎮國侯府嫡子,身份尊貴,此案需移交三司會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