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禦史秦時雍從長公主府離開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他沒有立刻回禦史台,而是先命人將胡三秘密押走,又派兩名可信差役去了城南書肆。
城南書肆藏在一條偏巷裏,門臉不大,平日隻賣些舊書、策論、抄本,來往的多是寒門書生,瞧著再尋常不過。
可正因尋常,才好藏事。
秦時雍的人到時,掌櫃正在打烊。
一見禦史台差役進門,掌櫃臉色便變了。
“幾位官爺,這是......”
差役將腰牌一亮。
“禦史台查案。”
掌櫃手中的賬冊“啪”一聲掉在地上。
這一夜,城南書肆燈火通明。
掌櫃原還想抵賴,直到差役從後院牆縫裏搜出一隻夾層木匣,裏麵藏著數封無署名短箋,還有幾張未燒盡的信紙。
信紙上雖未寫周謹的名字,卻有周府長隨常用的暗記。
更要緊的是,裏麵有一封尚未送出的回信。
信中隻寫了短短幾句:
“沈氏已入局,名聲先毀,勿傷其命。謝淩宣暫不可動。趙四平處另尋機會。”
這一封,便夠了。
秦時雍看到信時,臉色沉得厲害。
私構女子名聲,若隻是內宅醃臢事,禦史台未必會管。
可此信中明明白白寫著謝淩宣與趙四平。
那便說明,沈照星被構陷一事,與青滄水患舊案有關。
有人想毀她,不是因為男女私情。
而是因為她查了不該查的賬。
秦時雍當即封了書肆,將掌櫃與夥計一並帶走。
次日清晨,禦史台門前再次熱鬧起來。
昨日趙四平xue書告狀的餘波未消,今日便又傳出禦史台夜查城南書肆,搜出有人構陷沈家嫡女的書信。
京中流言最是跑得快。
不過半日,茶樓酒肆便傳遍了。
“聽說了嗎?沈家那位大小姐,前幾日差點被人栽贓私通外男。”
“不是說她真和外男有首尾?”
“胡說!禦史台都查了,是有人故意毀她名聲。”
“為何毀她?”
“還能為何?她不是在長公主府查青滄舊賬嗎?有人怕了唄。”
“一個閨閣姑娘能查什麼賬?”
“你這話就錯了。聽說那沈姑娘厲害得很,青州舊賬就是她先看出問題。陸主事都栽在她手裏。”
“沈家退婚那事也是有緣由的吧?謝家那位謝公子不是收了她庶妹的荷包?”
“這麼一說,沈姑娘倒是有幾分膽色。退婚退得好,查賬也查得硬氣。”
流言開始變了。
前兩日還有人暗中說,沈照星一個退過婚的姑娘,整日出入長公主府,不合規矩。
如今禦史台查出構陷之事,風向便轉成了另一種。
有人說她鋒芒太露。
也有人說她清正有膽。
更有人私下感歎,若不是沈照星自己立得住,隻怕真要被那封偽信毀掉一生。
這世道對女子從不寬容。
可當一場所謂私情變成朝堂構陷,眾人的目光便不再隻盯著她是否“清白”,而開始好奇,她究竟查到了什麼,竟逼得人要這樣對付她。
這便是沈照星要的。
她無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但她可以讓那些嘴說出另一種話。
長公主府中,許清儀將外頭的傳言一一說給沈照星聽。
沈照星正在抄錄禦史台問案要點,聞言隻點了點頭。
許清儀道:“沈姑娘倒是沉得住氣。”
沈照星筆尖未停。
“流言今日能誇我,明日便能罵我。聽多了無益。”
“可至少你的名聲保住了。”
“暫時。”
沈照星將最後一筆落下,擱下筆。
“周謹不會隻出這一招。”
許清儀神色凝重。
“殿下也是這麼說。”
沈照星抬眸。
“禦史台那邊如何?”
“秦禦史已經收了趙四平xue書,也查了城南書肆。今日早朝,他會彈劾滄州張氏侵占河道、地方官府隱瞞水患,同時請查戶部撥銀舊賬。”
沈照星問:“可會提周謹?”
“暫時不會。”
沈照星點頭。
這是對的。
證據還沒紮到周謹身上。
若此時貿然提他,反而讓他有機會反咬。
許清儀看她一眼。
“不過秦禦史會提一句,有人幹擾禦史台查案,構陷協查舊賬之人。”
沈照星笑了笑。
“這便夠了。”
隻要這一句進了早朝,沈照星的身份就變了。
她不再隻是沈家閨閣女子。
而是“協查舊賬之人”。
哪怕沒有官身,也足夠讓許多人知道,長公主府查青滄案,確實有她一份。
這名聲危險。
但也有用。
危險在於她會被更多人盯上。
有用在於,往後誰再想用內宅手段毀她,都要掂量一番。
許清儀道:“沈姑娘,殿下讓你今日不必去書閣。”
沈照星問:“為何?”
“早朝若起風波,長公主府門前必然有各方眼線。你今日在府中太顯眼。”
沈照星明白過來。
她今日若進長公主府,等同於坐實了自己與青滄案的關係。
她可以讓流言若隱若現,卻不能把自己完全送到明麵上。
至少現在還不能。
“那我回沈府?”
許清儀點頭:“殿下讓你回去歇一日。”
沈照星沉默片刻。
許清儀看出她心思,道:“沈姑娘,不是隻有坐在書閣裏才叫入局。”
沈照星抬眼。
許清儀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有時候,知道何時退半步,也是一種本事。”
沈照星垂眸。
“我明白。”
她不是不明白。
隻是前世退了太多步,退到最後無路可退,所以今生每一次停下,她都會下意識不安。
仿佛隻要她不往前走,便會被人重新拖回深淵。
許清儀聲音放緩。
“殿下不是棄你,是護你。”
沈照星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日長公主說:以後不要輕易賭命。
長公主並非溫柔的人。
可她給出的庇護,比沈照星想象中更重。
沈照星行了一禮。
“替我謝過殿下。”
?
沈照星回沈府時,府中氣氛與昨日已經截然不同。
昨日她回來時,下人們眼神閃躲,像是她身上沾了什麼臟東西。
今日再見她,一個個低眉垂首,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敬畏。
不是從前對嫡女身份的恭敬,而是知道她能在那樣一場構陷中反手把人送進禦史台後的畏懼。
沈照星並不在意。
畏比憐好。
怕比輕慢好。
她剛回院中,沈父便派人來請她去書房。
雲黛有些擔心:“姑娘,老爺不會又要訓您吧?”
沈照星起身。
“訓也無妨。”
她已經習慣了。
沈父書房內,茶已經涼了。
沈崇坐在案後,手邊放著一疊剛送來的消息。
見沈照星進來,他沉默許久,才道:“禦史台查到城南書肆了。”
沈照星行禮:“女兒聽說了。”
“你早知道會查到?”
“猜到一些。”
沈父看著她,眼神複雜。
“照星,你如今做事,已經不與父親商量了。”
沈照星沒有立刻回答。
屋內沉默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梅枝輕輕敲在窗欞上。
許久,沈照星才道:“父親會同意嗎?”
沈父一噎。
他不會。
若她說有人會毀她名聲,他會讓她留在府中。
若她說要把胡三送到禦史台,他會怕沈家被牽連。
若她說自己要繼續查青滄案,他更會阻止。
因為他是父親,也是沈家家主。
在他心中,沈照星的安全、名聲、前程,都必須放在沈家的規矩裏考量。
可沈照星要的,恰恰是走出那道規矩。
沈父長長歎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覺得,父親無用?”
沈照星一怔。
她抬頭,第一次在父親臉上看見這樣的疲憊。
沈父道:“你母親去得早,我總想著你是嫡長女,規矩要學,體麵要有,日後嫁一個好人家,便是一生安穩。可如今看來,我替你想的那些安穩,你並不想要。”
沈照星喉間微澀。
前世她曾想要過。
想要父親滿意,想要沈家榮耀,想要嫁給謝淩宣後夫妻和順。
可那些安穩都是假的。
它們像鋪在薄冰上的錦緞,看著華美,一腳踩下去便是萬丈深淵。
沈照星低聲道:“不是不想要。”
沈父看向她。
“隻是女兒知道,那樣的安穩護不住我。”
沈父沉默了。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記重錘落在他心上。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反駁不了。
若不是沈照星自己反應快,昨日那封偽信足夠毀了她。
而他這個父親,最初竟也險些信了。
沈父閉了閉眼。
“月微那邊,我會處置。”
沈照星道:“先不要。”
沈父皺眉:“她害你至此,你還要留她?”
“她不是最要緊的。”
“她差點毀了你的名聲!”
“所以她已經廢了一半。”
沈照星語氣平靜。
“父親,二妹妹蠢,卻不是能把手伸到城南書肆的人。她背後的人還會再用她。現在封院,正好看看誰會來救她、找她,或者滅她的口。”
沈父看著她,眼中有震驚,也有隱隱的心驚。
“照星,你連她也要拿來做餌?”
沈照星沒有否認。
沈父的神色變得難以言說。
從前他教沈照星端莊守禮,教她寬和持家,教她不可對庶妹太過苛刻。
可如今,她站在他麵前,冷靜地說要拿沈月微做餌。
沈父一時竟不知該說她狠,還是該說這世道逼得她不得不狠。
沈照星看懂父親眼中的複雜。
她輕聲道:“父親覺得女兒狠嗎?”
沈父沒有回答。
沈照星笑了一下。
“女兒也覺得。”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袖口上淺淡的銀紋。
“可若我不狠,昨日被毀的就是我。來日被推上死路的,也會是我。”
沈父心口驟然一緊。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沈照星這句話不像假設。
倒像她真的走過那條死路。
沈父緩了緩語氣。
“你想怎麼做?”
這是他第一次問她想怎麼做,而不是直接告訴她該怎麼做。
沈照星抬眸。
“封住二妹妹院子,但不要斷她與外頭所有聯係。留一兩個能被收買的下人,讓消息流出去。”
沈父沉聲道:“太險。”
“可以換成父親的人。”
沈照星道:“表麵上是二妹妹院裏的舊人,實則聽父親調遣。一旦有人傳信,立刻截下。”
沈父思索片刻。
這法子可行。
“好。”
沈照星又道:“還有昨日那封偽信,女兒想留一份抄本。”
沈父皺眉:“你要那種臟東西做什麼?”
“臟東西有臟東西的用處。”
她沒有細說。
因為她記得,那封偽信中的字跡,雖是刻意偽裝,卻仍有幾處筆鋒極熟。
前世謝淩宣曾查過周謹門客,其中有一人最擅臨摹偽造書信。
此人名叫孟青。
若能順著字跡找到他,便能再抓住周謹一條暗線。
沈父最終點頭:“我讓人給你送去。”
沈照星行禮。
“多謝父親。”
她轉身要走。
沈父忽然叫住她:“照星。”
她回頭。
沈父遲疑許久,才道:“從前是父親小看你了。”
沈照星靜了一瞬。
這句話若在前世,她大概會高興許久。
因為她那時太想得到父親、夫君、世人的承認。
可如今聽來,她心中隻是輕輕動了一下。
不再歡喜,也不再怨懟。
她隻是點頭。
“父親以後看清便好。”
沈父怔住。
沈照星已經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