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照星再入長公主府時,書閣偏院已經不同了。
前幾日她來的時候,屋內堆滿舊卷,案上灰塵未掃淨,炭盆也隻燃了一隻。那時她不過是一個被長公主臨時留下整理文書的沈家姑娘,府中下人待她恭敬,卻不熱絡。
可今日,偏院門前多了兩名侍衛。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案上筆墨紙硯皆已備好。原先散亂堆放的青滄舊卷被分門別類擺在木架上,青州、滄州、永州各占一列,最上方還放著昨夜從齊府截下的木匣。
許清儀親自替她推開門。
“殿下說,往後這間屋子便給沈姑娘用。”
沈照星腳步一頓。
一間屋子,在長公主府裏不算什麼。
可對她而言,這是一個信號。
長公主給她一處固定落腳之地,便是承認她可以在這場局中繼續做事。
不再是臨時。
而是入局。
沈照星垂眸:“替我謝過殿下。”
許清儀看她一眼:“殿下在暖閣等你。”
沈照星隨她去了暖閣。
長公主今日沒有穿宮裝,隻著一身深紫常服,長發鬆鬆挽起。她坐在案後,手邊放著昨夜截來的河道圖與書信。
蕭問璟也在。
他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膝上搭著狐裘,手中捧著一盞熱茶。日光落在他側臉上,使他本就蒼白的膚色更顯清冷。
沈照星行禮。
“臣女見過殿下,見過璟王。”
長公主抬手:“起來。”
蕭問璟沒有說話,隻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像是知道昨夜所有事的始末。
沈照星起身後,目光自然落到案上的河道圖。
長公主道:“昨夜從齊府截下的東西,清儀已經初步看過。滄州新河圖確在其中,另有張氏與齊昀府上往來書信六封,賬冊兩本。”
沈照星道:“可有張氏侵占舊河道的實證?”
許清儀將一張河圖展開。
“有。”
沈照星走上前。
那是一張滄州河道新圖,與舊圖相比,最要緊的河灣處被人為改窄,原本用於泄洪的支流被圈進張氏族田。圖上還蓋著滄州府衙與河道衙門的印。
沈照星看得很慢。
前世她見過這張圖。
隻是那時這圖出現在謝淩宣書房中,她隻遠遠掃過一眼,便被他收進匣中。
他那時說:“朝堂上的事,你不必知道太多。”
如今,這張圖擺在她眼前。
這一次,她不隻是知道。
她還要親手用它開局。
沈照星指向圖上河灣處。
“殿下,這裏便是關鍵。”
長公主挑眉:“說。”
“舊河道寬二十七丈,新圖隻餘十一丈。若平年水勢尚可勉強通過,一遇春汛,水必倒灌。滄州年年報下遊堤潰,實則是上遊泄洪被堵。”
她又指向另一處。
“張氏將舊河灘改為桑田,短期獲利極大。可河道一窄,地方便能年年以修堤名義向朝廷要銀。張氏得田,地方得銀,戶部有人遮掩,周謹門生從中護持,這條鏈便成了。”
長公主冷笑。
“吃的是百姓的命。”
沈照星沒有接話。
因為長公主說得沒錯。
前世青滄水患直到三年後才徹底爆發。那一年,滄州下遊三縣被淹,災民十餘萬,朝廷震動。
謝淩宣借此成名,太子黨也因此傷了根基。
可那場水患裏死去的百姓,不會因為後來有人升官、有人倒台便複生。
這一世她提前掀開此案,除了為自己爭路,也確實能少死許多人。
這是她願意走這條路的另一個原因。
權力不是幹淨的。
可若她必須沾血往上走,她至少要知道,自己每一步踩下去,不隻是為複仇。
長公主忽然問:“這些東西,夠不夠動周謹?”
沈照星沉吟片刻。
“不夠。”
許清儀眉頭微動。
長公主卻不意外:“為何?”
“證據能動張氏,能動齊昀,甚至能動戶部幾個中層官員。但周謹可以推說門生所為,自己並不知情。張氏與周家旁支有姻親,卻不是他親自收銀。若要動他,還差一封能證明他直接插手此案的信,或者一個能指認他的關鍵人。”
長公主看向蕭問璟。
“你怎麼看?”
蕭問璟放下茶盞。
“沈姑娘說得對。”
他聲音不疾不徐。
“周謹謹慎,明麵上不會留下把柄。齊昀與張氏的證據,隻能斷他一臂,不能取他性命。”
長公主似笑非笑:“那你們倒是默契。”
沈照星垂眼。
蕭問璟神色平靜,像是沒聽出這話中的調侃。
長公主道:“若現在不動周謹,隻動齊昀,便會給他喘息之機。可若現在動周謹,證據不足,反倒讓他咬本宮一口,說本宮構陷東宮屬官。”
她說到這裏,眼神冷下來。
“皇兄如今最忌諱的,便是有人插手儲位之爭。”
暖閣內一時安靜。
沈照星知道,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長公主並非沒有權勢。
可她是長公主。
她一旦動太子詹事,便會被朝臣解讀為參與奪嫡。皇帝或許寵信她,卻也絕不會容她過分伸手。
前世長公主便是在這件事上吃過虧。
她本想借青滄水患整肅吏治,卻被太子黨反咬,說她勾結三皇子,借水患打壓東宮。後來謝淩宣獻策,讓她暫避鋒芒,由他出麵接過此案,這才成就了謝淩宣的名聲。
這一世,沈照星不能讓謝淩宣再走那條路。
她要替長公主,也替自己,換一種打法。
沈照星道:“殿下不宜先動周謹。”
長公主看向她。
“那先動誰?”
“張氏。”
“一個地方豪族?”
“是。”
沈照星道:“若先彈劾周謹,便是長公主府與東宮相爭。可若先查張氏侵占河道,便隻是治水救災。張氏一動,滄州地方官必亂;地方一亂,齊昀必急;齊昀一急,周謹才會露出更多痕跡。”
許清儀點頭:“由地方往上翻,比從朝堂往下壓更穩。”
沈照星繼續道:“而且此事最好不要由長公主府出麵。”
長公主眯了眯眼。
“你想讓誰出麵?”
沈照星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這個名字一說出來,便意味著她要親手把一個人再推入局中。
可她沒有猶豫太久。
“禦史台。”
長公主笑了:“禦史台?那幫人聞著血腥味倒是跑得快,可若牽涉太子黨,他們未必敢咬。”
“所以要給他們一個無法不咬的理由。”
沈照星抬眼。
“張氏侵占河道,致使青滄三州水患頻發。若隻是幾本賬冊,禦史台可以裝作看不見。可若災民xue書送到京中,再有河道圖佐證,禦史台不咬,便是屍位素餐。”
蕭問璟忽然問:“災民xue書,從何而來?”
沈照星看向他。
二人目光相接。
蕭問璟的眼神很靜,卻帶著幾分試探。
沈照星知道,他在問的不是xue書從何而來。
而是在問,她是否連災民也準備好了。
沈照星道:“滄州受災最重的是鹿灣縣。永嘉十四年,鹿灣縣曾有百姓上京告狀,狀紙未送入禦史台,人便被順天府以滋事為名驅逐。那幾人中,有一個叫趙四平的老秀才,後來留在京郊教書。”
長公主看向許清儀。
許清儀立刻會意:“奴婢去查。”
蕭問璟道:“不必。”
眾人看向他。
蕭問璟輕咳一聲,道:“人還活著,就在京郊鬆雲村。”
長公主挑眉:“你知道?”
“前些年順天府壓過幾樁民告官的案子,我讓人留意過。”
長公主嗤笑:“你倒是什麼都留意。”
蕭問璟隻道:“閑著無事。”
沈照星垂眸,心中卻更清楚,蕭問璟絕不是閑著無事。
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在暗中看著這些舊案。
隻是不知為何,他遲遲沒有動。
或許是身體病弱,不宜露鋒芒。
或許是時機未到。
也或許,他和她一樣,曾經沒有足夠的身份去撬動這張網。
長公主道:“既然人還活著,那便讓他遞狀。”
沈照星搖頭。
“不能直接讓他遞。”
“為何?”
“太明顯。”
沈照星道:“趙四平多年前告狀被逐,如今突然重翻舊事,周謹一方必然懷疑背後有人。且若由長公主府暗中安排,痕跡太重。”
長公主有些不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照星,你到底想讓誰把這把刀遞出去?”
沈照星道:“一個與長公主府無關,卻又足夠想出名的人。”
暖閣裏靜了一瞬。
許清儀似乎明白了什麼。
蕭問璟也看向她,眼中多了幾分興味。
長公主慢慢道:“謝淩宣?”
沈照星垂眸。
“是。”
長公主笑了:“你昨日用他夜探齊府,今日又要用他遞狀禦史台。沈照星,你這是將前未婚夫當驢使?”
沈照星神色不變。
“謝淩宣有才名,卻尚無根基。他想入仕,便需要一件足夠漂亮的事立名。若由他發現趙四平舊案,再將狀紙與河道圖遞至禦史台,既合情理,又能繞開長公主府。”
長公主盯著她。
“你不怕他借此成名?”
“不怕。”
“為何?”
沈照星抬眼。
“因為證據在殿下手中,局在殿下手中。他能得名,卻得不到實權。更何況,一個寒門才子為災民鳴冤,遠比長公主府插手東宮屬官更讓人挑不出錯處。”
這話說得冷靜至極。
長公主忽然有些想笑。
她見過許多女子為情所困,哭哭啼啼,怨恨難平。
也見過許多女子被負心後恨不得對方一敗塗地。
唯獨沈照星不同。
她並非不恨謝淩宣。
可她的恨不是亂刀砍人。
她會把舊情、恨意、了解全都拆開,放進棋盤,算清每一步能換來什麼。
這種心性,連許多朝臣都未必有。
長公主問:“你就不怕謝淩宣察覺自己被你所用,反過來咬你?”
“他已經察覺了。”
沈照星淡淡道。
“但他仍會去。”
蕭問璟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
沈照星看向他。
蕭問璟道:“沈姑娘很了解他。”
這話聽不出喜怒。
沈照星心口微微一頓,卻沒有避開。
“曾經想嫁的人,總該了解一些。”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
長公主饒有興味地看著二人。
蕭問璟垂眸,慢慢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仍淡。
“那沈姑娘可了解自己?”
沈照星不動聲色。
“王爺想問什麼?”
“你用謝淩宣,是因為他合適,還是因為你想讓他一步步看著,他前世......他從前能得的東西,如今都是你給的?”
前世兩個字幾乎要出口,卻被蕭問璟換成了“從前”。
沈照星看著他,指尖在袖中輕輕收緊。
蕭問璟太敏銳。
敏銳得危險。
她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猜到了什麼,卻能感覺到,他一直在試探她。
沈照星沉默片刻,道:“都有。”
她沒有否認。
“謝淩宣合適,我便用他。他若痛苦,是他的事。若我因此痛快,是我的事。”
這回答直白得近乎冷酷。
長公主笑出了聲。
“好。”
她拍案道:“本宮喜歡這個回答。”
蕭問璟也笑了笑。
他沒有再追問。
長公主轉而吩咐許清儀:“派人去找趙四平。不要驚動旁人,也不要讓長公主府的人露麵。至於謝淩宣那邊......”
她看向沈照星。
“你去安排。”
沈照星一頓。
“臣女?”
“不是你要用他嗎?”
長公主神色慵懶。
“既然要用,就親自把刀遞穩些。別讓他半路砍到自己人。”
沈照星知道,長公主這是在試她。
試她能不能麵對謝淩宣。
也試她能不能真正把私情與公事分開。
沈照星垂眸:“臣女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