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公主見到沈照星時,正在暖閣中看一份奏報。
她抬眼看見沈照星衣袖上的血跡,眉梢微揚。
“本宮讓你查賬,你倒先給本宮招來一場刺殺。”
沈照星行禮:“給殿下添麻煩了。”
“麻煩?”長公主將奏報擱下,“你可知,本宮最不缺的就是麻煩。”
她看向許清儀。
許清儀上前,將巷中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長公主聽完,沒有立刻發怒,隻笑了一聲。
“陸景明,好得很。”
她看向沈照星:“你覺得,是他嗎?”
沈照星道:“他脫不了幹係,但不是主謀。”
“為何?”
“太急。”
沈照星答得很快。
“昨日我才翻出青州舊賬,今日便有人送信恐嚇。若是陸景明一人所為,他至少要先觀望長公主府態度,不會這樣貿然動手。”
長公主點頭:“繼續。”
“青州舊賬牽扯太子詹事周謹。陸景明是戶部主事,若他背後無人,不敢壓這麼多年的賬。今日出手,不是因為他怕,而是有人怕他扛不住。”
沈照星聲音平穩。
“所以他們要先讓我閉嘴。”
長公主眼中終於有了幾分滿意。
“那你想如何?”
沈照星抬眸。
“請殿下暫時不要動陸景明。”
許清儀微微皺眉。
長公主卻笑了:“他都派人堵你了,你還替他說話?”
“不是替他說話。”
沈照星道:“若現在拿他,他最多供出幾個下人,斷不了周謹的手。倒不如讓他以為事情敗露不深,逼他去找背後的人。”
長公主身體微微前傾。
“你想拿他釣魚?”
“是。”
“怎麼釣?”
沈照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臣女昨夜整理出的第二份疑賬。此賬指向的不是青州,而是滄州張氏私占河道。若陸景明知道我手中有這份賬,他一定會想辦法傳信。”
長公主看了一眼紙頁。
上麵列著滄州張氏近八年的田畝擴張,河道變更,以及幾筆與周家旁支相關的銀錢往來。
她眸色微沉。
“你昨夜便查到這裏了?”
“隻是初步。”
長公主看著她:“所以今日這場局,也是你昨夜就想好的?”
沈照星垂眸。
“臣女隻是順勢而為。”
長公主忽然大笑。
“好一個順勢而為。”
笑罷,她將那張紙交給許清儀。
“按沈姑娘說的辦。陸景明暫不拿,派人盯死他。他若與周謹府上有半點往來,立刻來報。”
許清儀應是。
長公主又看向沈照星:“至於你,今日受驚了,先回去。”
沈照星道:“臣女不怕。”
“本宮知道你不怕。”
長公主淡淡道:“但你若今日還留在府中查賬,外頭的人便知道巷中那兩人沒嚇住你。你既要釣魚,就要裝得像些。”
沈照星一頓,隨即明白過來。
“殿下英明。”
長公主擺擺手:“少拍馬屁。回去裝病,最好病得重些。”
沈照星應下。
離開暖閣前,長公主忽然道:“沈照星。”
她停步回身。
長公主看著她,眼神比方才深了些。
“你今日拿自己做餌,是因為知道本宮會派人護你。”
沈照星沒有否認。
“是。”
“可若本宮沒派人呢?”
沈照星沉默片刻。
“那便隻能看臣女命硬不硬。”
長公主沒有說話。
許久,她才輕聲道:“以後不要輕易賭命。”
沈照星怔了怔。
這句話不像命令。
倒像一句極淡的提醒。
她垂眸行禮:“臣女記下了。”
可她心裏明白,她記得下,卻未必做得到。
因為有些路,不賭命,便走不上去。
?
沈照星“受驚病倒”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中幾個該知道的人耳中。
謝淩宣聽到時,正在書房看策論。
小廝站在一旁,低聲道:“沈姑娘今日沒去長公主府,聽說昨夜收到恐嚇信,嚇病了。”
謝淩宣手中的筆停住。
“恐嚇信?”
“是。沈府下人都這麼說。”
謝淩宣眉心皺起。
他想起昨日沈照星在長公主府門前的模樣。
那樣冷靜,那樣鋒利。
她會被一封信嚇病?
謝淩宣不信。
可若不信,他又想不出沈照星為何突然不去長公主府。
她昨日好不容易得了長公主青眼,按理絕不會輕易放棄。
除非,真的出了事。
謝淩宣放下筆。
“備車。”
小廝一愣:“公子要去哪?”
“沈府。”
“可昨日沈姑娘不是說......”
謝淩宣冷冷看了他一眼。
小廝立刻閉嘴。
半個時辰後,謝淩宣到了沈府。
這一次,他沒有走後門,而是遞了名帖。
沈父見了他。
謝淩宣在前廳行禮,姿態仍舊清正有禮。
“晚輩聽聞沈姑娘受驚,特來探望。”
沈父神色複雜。
若沒有昨日退婚一事,謝淩宣本是他極滿意的女婿人選。
可偏偏出了荷包之事,又驚動長公主,婚事已然作罷。
如今謝淩宣再登門,便顯得尷尬。
“照星病中不便見客,謝公子有心了。”
謝淩宣抿唇。
“晚輩隻想知道,沈姑娘可有大礙?”
沈父道:“隻是受了些驚,休養幾日便好。”
謝淩宣看著沈父,忽然問:“沈姑娘收到的信,沈大人可曾查過?”
沈父一怔。
這事他並不知詳情。
沈照星院裏隻說夜間魘著,他雖聽到些傳聞,卻還沒來得及細問。
謝淩宣見他神色,立刻明白過來。
沈照星沒有告訴沈父。
為什麼?
她到底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謝淩宣抬眼,便看見沈照星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披著淺色鬥篷,臉色蒼白,發髻鬆挽,瞧著確有幾分病容。
可她的眼睛很清明。
清明得沒有半點受驚之人的慌亂。
謝淩宣心中那點懷疑終於落定。
她在裝病。
沈父皺眉:“照星,你怎麼出來了?”
沈照星輕聲道:“聽聞謝公子來訪,總不能失禮。”
她說的是謝公子。
不是淩宣。
也不是未來夫婿。
謝淩宣心口莫名一堵。
沈父看了看兩人,道:“既如此,你們說幾句話吧。”
他到底還是想知道沈照星究竟在盤算什麼,便沒有立刻攔著。
廳中隻剩沈照星與謝淩宣。
謝淩宣看著她。
“你沒病。”
沈照星淡淡道:“謝公子來探病,開口便說我沒病,不太吉利。”
“沈照星。”
他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喚她。
沈照星抬眸。
謝淩宣壓低聲音:“你到底在做什麼?”
“謝公子問得奇怪。”
“你故意放出受驚病倒的消息,又不告訴沈大人真相。恐嚇信是真的,病是假的,對嗎?”
沈照星看了他片刻。
前世謝淩宣能成為權臣,自然不蠢。
他太敏銳。
也太擅長從細枝末節裏猜到真相。
隻可惜這一世,她不會再替他補全局麵。
“與謝公子無關。”
謝淩宣臉色一沉。
“你如今卷進長公主府,又查青州舊賬,可知自己在碰什麼?”
沈照星笑了。
“謝公子消息倒快。”
“沈照星,我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她看著他,“女子安分,可保性命?”
謝淩宣眉頭一皺。
“你說什麼?”
沈照星看出他的反應,便知那封信與他無關。
也是。
如今的謝淩宣還沒有這樣的手。
她收回目光。
“沒什麼。”
謝淩宣卻上前一步。
“你收到的恐嚇信上寫了這句話?”
沈照星沒有回答。
謝淩宣臉色更冷。
“是誰?”
“謝公子。”
沈照星聲音平靜,卻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
“我說了,此事與你無關。”
謝淩宣盯著她。
“你一定要這樣同我說話?”
沈照星輕輕笑了一聲。
“那我該如何同你說話?像從前那樣,替你考慮,替你周全,連你收了旁人的荷包都替你尋理由?”
謝淩宣眸色一滯。
“我說過,那荷包......”
“我知道。”
沈照星打斷他。
“你隻是以為那是我送的。你隻是沒有多想。你隻是覺得不是什麼大事。”
她每說一句,謝淩宣臉色便難看一分。
因為這些話,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沈照星看著他,忽然覺得疲憊。
前世她也曾這樣與他爭論過。
那時是沈月微入謝府。
謝淩宣說,月微隻是寄住,孤女無依,不能不管。
她問,那為何不送去沈家族中,偏偏要住進謝府?
謝淩宣說,你何必想得這樣齷齪。
後來呢?
沈月微成了他身邊最會示弱的一把刀。
而她沈照星,則成了謝府最“不近人情”的夫人。
如今再聽這些,已經沒什麼意思。
沈照星轉身要走。
謝淩宣卻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沈照星。”
他的力道並不重,卻足夠讓她停下。
沈照星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一瞬間,刑場上那雙替她拂雪的手,與眼前這雙手重疊在一起。
前世她到死,都沒有掙開謝淩宣給她安排的命。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他握住自己。
沈照星猛地抽回手。
“謝淩宣,別碰我。”
她聲音不大,卻冷得謝淩宣指尖微僵。
他看著自己空落的掌心,竟有一瞬失神。
從前沈照星不是這樣的。
她雖端莊守禮,卻並不排斥他。
每回見他,眼中總有柔和的光。
可如今,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早已無關緊要的人。
謝淩宣寧願她恨。
恨至少說明曾經在意。
可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心慌。
“你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他低聲問。
沈照星沒有回答。
謝淩宣繼續道:“是因為沈月微?還是因為長公主府?你若是氣我收了荷包,我可以賠罪。若你擔心婚事,我也可以......”
“可以什麼?”
沈照星回頭看他。
“可以重新議親?可以向沈家解釋?可以告訴所有人你謝淩宣並非有意?”
謝淩宣一頓。
沈照星輕聲道:“可我不需要了。”
謝淩宣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謝淩宣,我退婚,不是為了讓你來哄我回頭。”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是我真的不要你了。”
廳中安靜下來。
謝淩宣站在原地,像是被這句話定住。
他從未想過,有一日沈照星會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不要他。
他本該覺得輕鬆。
這門婚事對他而言,原本也隻是權衡過後的選擇。
沈家門第好,沈照星也合適。
但也隻是合適。
可為什麼,當她親口說不要時,他竟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沈父似乎要回來。
沈照星退開半步,重新恢複了端莊神色。
“謝公子請回吧。以後若無要事,不必再來沈府。”
謝淩宣看著她。
半晌,他低聲道:“沈照星,你會後悔的。”
又是這句話。
沈照星笑了笑。
“那便等我後悔那日,再請謝公子來看笑話。”
謝淩宣最終離開了。
沈父進來時,隻看見沈照星站在窗邊,神色平靜。
“你同他說了什麼?”
“說婚事既退,日後不必來往。”
沈父皺眉:“謝淩宣到底是個有才之人,你也不必將話說得太絕。”
沈照星望著窗外,淡淡道:“話不說絕,人便總以為還有餘地。”
沈父一時無言。
他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兒。
?
謝淩宣走出沈府時,天色陰沉,似又要落雪。
小廝迎上來:“公子,沈姑娘如何?”
謝淩宣沒有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府門匾。
從前他看沈府,想的是這座門第能帶給他什麼。
如今再看,卻忽然意識到,沈照星已經從這道門裏走出了半步。
而那半步,不是為他。
小廝小心道:“公子?”
謝淩宣收回目光。
“去查青州舊賬。”
小廝一愣:“公子也要查?”
“嗯。”
“可是公子如今還未入戶部,這事又牽扯長公主府......”
謝淩宣冷聲道:“讓你去便去。”
他想知道沈照星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也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讓她寧願冒著性命危險,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
馬車漸漸遠去。
而沈府之內,沈照星重新回到書房。
雲黛忙迎上來:“姑娘,謝公子走了?”
“走了。”
“他說什麼了?”
沈照星坐下,展開長公主府帶回來的紙頁。
“說我會後悔。”
雲黛氣道:“他憑什麼這麼說?”
沈照星沒有接話。
她蘸墨,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字。
陸景明——明線。
周謹——暗線。
沈月微——府中傳信。
謝淩宣——已起疑。
寫到最後,她筆尖微頓。
又在角落添了一個名字。
蕭問璟。
今日巷中那枚石子來得太準。
許清儀的人到得也太快。
長公主府的安排裏,或許有蕭問璟的影子。
沈照星凝視著那個名字。
前世她從未真正看清過這位病弱王爺。
這一世,她隱隱感覺,蕭問璟也在看她。
不是像謝淩宣那樣想要弄清她為何變化。
而是像一個執棋者,忽然發現棋盤上多了一枚不按規矩走的子。
她輕輕吹幹墨跡。
不管是誰在看,她都不會停。
翌日清晨,沈照星照舊稱病,沒有去長公主府。
可她讓雲黛悄悄送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
“滄州張氏田冊,可放給陸景明看。”
魚已經入水。
該收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