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廳中寂靜得仿佛連爐中炭火都凝住了。
謝夫人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她今日來沈家,雖口中說得謙和,心裏卻早將這門親事當成了板上釘釘。
沈家是京中簪纓舊族,沈照星又是沈家嫡長女。若謝淩宣娶了她,便等同於半隻腳踏入了京城權貴圈。謝家如今門庭敗落,隻剩一個謝淩宣撐著,最缺的便是這樣一門親事。
可偏偏,沈照星竟當著兩家長輩的麵,說不願。
還說謝淩宣收了她庶妹的荷包。
這不是退婚。
這是打臉。
謝夫人猛地站起身,聲音也尖了些:“沈姑娘,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一個姑娘家信口胡言?我家淩宣清清白白,何曾收過什麼荷包?”
沈照星看著她,沒有立刻回話。
前世她嫁入謝家後,謝夫人便是如此。
麵上慈和,話裏藏針。
她一邊嫌沈家門第太高,讓謝淩宣在人前抬不起頭;一邊又把沈家的嫁妝、鋪子、人脈用得理所當然。
後來謝淩宣官位漸高,謝夫人更是常說:“男人在外頭成大事,女人就該守好後宅,莫要總顯得比夫君能幹。”
沈照星那時忍了。
她以為忍一忍,便能換來家宅安寧。
可忍到最後,她才知道,旁人不會因為她退讓便知足,隻會覺得她天生該低頭。
這一世,她不忍了。
沈照星轉身看向雲黛。
雲黛會意,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緞荷包,雙手呈上。
那荷包繡得精致,邊角處用銀線勾了幾枝寒梅,針腳細密,一看便知不是外頭粗使繡娘隨手做的東西。
沈照星接過荷包,放在桌上。
“謝夫人要證據,這便是證據。”
謝夫人臉色一變,目光下意識看向謝淩宣。
謝淩宣眉心微蹙。
他的確見過這個荷包。
數日前,他去沈家別院取一本沈老太爺舊藏的策論孤本,途中遇見沈家二姑娘沈月微。沈月微說長姐病中仍掛念他的春闈策論,特意命她送來一枚荷包,願他金榜題名。
他當時並未多想。
沈照星與他已有議親之意,送一枚荷包雖不合禮,卻也不算大錯。
況且那荷包裏確實放著一枚平安符。
他收下了。
隻是他沒想到,沈照星今日會當眾拿出來。
更沒想到,她會說這是沈月微親手所繡。
沈父看著桌上的荷包,臉色沉得厲害。
“雲黛,去請二姑娘。”
雲黛低頭應是,轉身便走。
謝夫人心中一慌,連忙道:“沈大人,不過一個荷包罷了,或許是下人傳錯了話。兩家議親本是喜事,何必為了這等小事傷了和氣?”
“小事?”沈照星終於看向她,語氣淡淡,“謝夫人方才也說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如此,謝公子尚未與我定親,便私收我沈家姑娘貼身之物,這難道也是小事?”
謝夫人一噎。
她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話。
荷包這東西,若是男子私下贈給女子,尚且要惹人口舌。女子贈給男子,更是曖昧。
若此物真是沈月微親手所繡,謝淩宣便說不清了。
沈父也冷冷看向謝淩宣。
“謝公子,此物可是你的?”
謝淩宣沉默片刻,道:“是。”
謝夫人急道:“淩宣!”
謝淩宣抬手,止住母親的話。
他到底是謝淩宣。
哪怕尚未成為日後那個權臣,骨子裏的驕傲和自持卻從未少過。
他不願在這種事上撒謊。
隻是他看向沈照星時,眼神已冷了下來。
“荷包是我收的,但我以為,這是沈姑娘讓二姑娘代為轉交。”
沈照星輕輕笑了一聲。
“謝公子以為?”
謝淩宣眉心更緊。
“難道不是?”
“自然不是。”
沈照星走到桌邊,拿起那枚荷包,指尖輕輕一挑,便將暗扣挑開。
荷包中掉出一枚折得極小的箋紙。
謝淩宣目光一凝。
他並不知道裏頭還有箋紙。
沈照星將那箋紙展開。
紙上字跡娟秀,墨色淺淡,隻寫著兩句詩。
“寒梅知雪意,孤月照君心。”
下方沒有署名。
可那字跡,沈父認得。
沈照星也認得。
這是沈月微的字。
前世她怎麼會知道這個荷包?
因為婚後第三年,謝淩宣醉酒,沈月微偷偷入謝府見他。那夜沈照星站在廊下,親眼看見沈月微紅著眼問謝淩宣:“若當初不是長姐擋在中間,你會不會選我?”
謝淩宣沒有回答。
可沈月微遞給他的,便是另一枚一模一樣的寒梅荷包。
後來沈照星查下去,才知道原來在她與謝淩宣成婚前,沈月微便已私下送過東西。
謝淩宣或許未必動心。
但他收下了。
對沈照星而言,這便夠了。
因為日後的無數禍端,都是從這種“不拒絕”開始的。
沈父看完箋紙,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謝夫人急忙道:“這......這未必就是二姑娘寫的!”
沈照星道:“是不是,請二妹妹來問一問便知。”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沈月微被雲黛領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襖裙,外頭披著兔毛鬥篷,身形纖細,眉眼溫軟。許是來得匆忙,眼角還泛著一點紅,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父親,長姐。”
她先怯怯行禮,隨即看見桌上的荷包,臉色倏然白了。
那一瞬間的慌亂很快被她掩住。
可沈照星看見了。
謝淩宣也看見了。
沈父沉聲問:“月微,這荷包可是你繡的?”
沈月微咬住唇,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父親為何這樣問?女兒不知......”
“不知?”沈照星輕聲打斷她,“二妹妹,寒梅知雪意,孤月照君心。你寫給謝公子的詩,自己也不認了?”
沈月微臉色更白。
她抬眼看向謝淩宣,眼中含淚,似羞似懼。
“謝公子,這......這是誤會。我隻是聽聞長姐病中仍惦記謝公子春闈之事,才想著替長姐送些東西過去。我並沒有旁的意思。”
說著,她又轉向沈照星,眼淚終於落下。
“長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怎麼能這樣疑我?我不過是想替你分憂。”
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若是前世的沈照星,或許會惱怒,會委屈,會急著解釋自己沒有冤枉她。
可如今她隻覺得無趣。
沈月微的手段,十年後也沒有長進多少。
翻來覆去,不過是裝柔弱,裝無辜,裝被人欺負。
偏偏世人就吃這一套。
沈照星慢慢走到沈月微麵前。
沈月微下意識後退半步。
沈照星垂眸看她,聲音平靜:“你說,是替我送的?”
沈月微哽咽道:“自然。”
“那為何不經我的手?”
“長姐病著......”
“我病著,雲黛也病著?整個沈府都沒人了,非要你一個庶女親手將荷包送到外男手中?”
沈月微一噎。
沈照星繼續道:“你說是替我送的,那這兩句詩也是我讓你寫的?”
沈月微眼神閃爍:“我......我隻是覺得長姐對謝公子一片心意,便替長姐寫了兩句。”
“哦。”
沈照星點點頭。
下一刻,她忽然抬手,狠狠給了沈月微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至極。
滿廳皆驚。
沈月微被打得偏過臉去,眼淚掛在睫上,半晌沒回過神。
連沈父都怔住了。
沈照星從前最重規矩,也最顧全沈家顏麵,便是對庶妹不滿,也從不會當著外人發作。
可今日,她竟動手了。
沈月微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向她:“長姐......”
“這一巴掌,是打你不知廉恥。”
沈照星語氣冷淡。
說完,她又抬手,第二巴掌落下。
沈月微驚叫一聲,踉蹌著跪倒在地。
“這一巴掌,是打你攀誣嫡姐。”
謝夫人看得心驚肉跳。
她怎麼也沒想到,沈照星竟是這樣的性子。
從前京中傳聞,沈家嫡女端方溫雅,才貌雙全。今日一見,端方是有的,可溫雅?
分明是鋒利。
鋒利得像一柄剛從雪中抽出的刀。
沈父終於開口:“照星!”
沈照星轉身,看向父親。
“父親覺得我打錯了?”
沈父皺眉。
沈照星道:“今日謝家上門議親,二妹妹私贈荷包,若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沈家?說沈家家風不正,說沈家嫡庶不分,說父親治家無方。”
沈父臉色微變。
沈照星繼續道:“若我忍下,來日嫁入謝家,旁人又會怎麼說我?說我連未婚夫與庶妹私相授受都能裝作不知,說我沈照星軟弱可欺,說沈家嫡女不過如此。”
她每說一句,沈父臉色便沉一分。
沈月微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父親,女兒真的沒有......”
沈照星沒有理她,隻看向沈父。
“父親,我是沈家嫡女。今日我若不打她,才是丟了沈家的臉。”
這句話,正戳中沈父心口。
沈父是個極愛名聲的人。
前世沈照星直到死才看清,父親並非不疼她,隻是這份疼愛,永遠排在沈家的聲譽與前程之後。
他可以憐惜她,卻不會為她舍棄沈家。
所以這一世,她不求父親的疼愛。
她隻要他看清利害。
果然,沈父沉默片刻,看向沈月微的眼神已冷了下來。
“將二姑娘帶回院中,禁足一月,抄《女誡》百遍。此事未查清前,不許出門。”
沈月微猛地抬頭:“父親!”
沈父冷聲道:“帶下去。”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將沈月微扶起。
沈月微哭著看向謝淩宣。
那一眼,哀婉又委屈。
謝淩宣卻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照星身上。
沈照星今日所做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外。
她不是在鬧脾氣。
她從進門那一刻開始,就清楚自己要什麼。
她要退婚。
要把謝家的臉麵撕開。
要把沈月微踩下去。
要讓沈父不得不站在她這邊。
這個認知讓謝淩宣心頭忽然生出一絲極淡的不安。
仿佛有什麼原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從這一刻開始,偏離了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