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照星死在臘月初七。
那日大雪壓京城,朱雀街上萬人空巷,人人都要來看這位“通敵叛國”的權臣夫人如何伏誅。
她跪在刑台上,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腕骨處早已磨破,血順著指尖滴下來,在雪地裏洇出一點極淺的紅。
風雪很冷。
可比風雪更冷的,是百姓砸來的爛菜葉、碎石子,還有那些她聽了一路的罵聲。
“妖婦!”
“她父兄皆受國恩,竟敢通敵賣國!”
“謝大人清正半生,怎麼娶了這麼個毒婦!”
“這種女人就該千刀萬剮!”
沈照星垂著眼,聽著那些話,忽然覺得可笑。
清正半生。
謝淩宣。
他們口中那個清正半生的謝大人,此刻正坐在監斬台上,一身緋色官袍,玉冠束發,眉目清冷。
大雪紛紛落在他肩頭,很快又被內侍撐起的傘遮住。
他沒有狼狽過。
從來沒有。
當年謝家敗落,謝淩宣以寒門子弟之身入京趕考,人人都說他少年孤高,不通人情,日後即便有才,也未必走得遠。
是她沈照星替他走了一條路。
她替他周旋沈家,替他打點座師,替他抄錄策論,替他在夜深人靜時一盞燈一盞燈熬著,將朝中官員的門第、黨派、姻親,一筆一筆列成冊子。
她用沈家的門第給他鋪路,用自己的嫁妝給他養名聲,用父兄的人脈替他擋明槍暗箭。
後來他中了探花,入翰林,拜內閣,成了人人稱道的謝大人。
旁人都說她有福氣。
嫁了個前程無量的夫君。
可沒人知道,他每往上走一步,腳下踩著的都是她沈照星的骨血。
如今,他終於站得夠高了。
高到隻要輕輕一抬手,便能親自送她上路。
刑台下,有人高聲宣讀罪狀。
“罪婦沈照星,私通北狄,泄露邊防布圖,致使雁回關大敗,三萬將士埋骨荒原,其罪當誅——”
沈照星慢慢抬起頭。
邊防布圖。
那張圖她見過。
三年前,謝淩宣查雁回關軍餉舊案,苦於手中無證,是她借沈家舊部的關係,替他尋到了那封密信。
他那時握著她的手,說:“照星,此事若成,天下人都會知道,謝淩宣有今日,不是靠裙帶,不是靠沈家,是靠我自己。”
她那時看著他眼底的光,竟還覺得歡喜。
她以為他是想向天下證明自己。
後來她才明白,他最想證明的,是他不需要她。
那封密信,是她親手抄的。
如今成了她通敵的罪證。
沈照星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淹沒在風雪裏,卻還是驚動了身旁的劊子手。
劊子手低頭看她一眼,粗聲道:“死到臨頭,還笑?”
沈照星沒理他。
她隻看向監斬台上的謝淩宣。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謝淩宣終於抬眸。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沈照星竟有些恍惚。
她記得十七歲那年,上元燈節,京城長街明燈萬盞。她隨著母親去城南上香,馬車半路壞了軸,恰遇春闈放榜。
謝淩宣就是那時從人群裏走出來的。
青衫素冠,眉眼冷峻,手中卻替她拾起一支掉落雪中的珠釵。
他說:“姑娘的東西。”
那一眼,誤了她十年。
也斷送了她一生。
監斬台上,謝淩宣放下朱筆。
他站起身,緩緩走下高台。
周圍的罵聲忽然低了些。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新貴權臣,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罪妻。
沈照星也看著他。
她想,她總該等到一句解釋。
哪怕是假的。
謝淩宣在她麵前停下。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轉瞬融成水。他低頭看她,眼底似有極深的疲憊。
“照星。”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沈照星扯了扯唇。
這兩個字,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從他口中聽到了。
成婚第一年,他還會這樣喚她。
後來他入朝,官位漸高,便隻喚她“夫人”。
再後來,連“夫人”也少了。
他忙,忙著朝局,忙著黨爭,忙著那些不能說與她聽的天下大事。
可她明明記得,最初替他梳理天下局勢的人,是她。
“謝大人。”沈照星聲音沙啞,“你還有什麼要說?”
謝淩宣喉結微動。
許久,他才道:“此案牽連太廣,若不如此,沈家上下,皆不能保。”
沈照星靜靜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沒有解釋。
他隻是覺得這解釋已經足夠。
因為“保全大局”,所以她該死。
因為“牽連太廣”,所以她該認。
因為沈家還有人要活,所以她這個沈家女兒,就該被推出去,擔下所有罪名。
沈照星輕輕笑了。
“所以,我還該謝你?”
謝淩宣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照星,我別無選擇。”
“你有。”
沈照星盯著他,一字一頓道:“謝淩宣,你有過很多次選擇。”
他可以不利用她的嫁妝養門客。
可以不借沈家的名望入朝局。
可以不將她親手抄錄的密信呈上去。
可以在她被下獄時,來見她一麵。
可他一次都沒有。
他每一次,都選了自己。
謝淩宣臉色蒼白。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閉了閉眼。
雪越下越大。
刑部官員在身後催促:“謝大人,時辰到了。”
謝淩宣沒有回頭。
他忽然俯身,替沈照星拂去肩頭一點雪。
那動作太輕,太熟悉。
熟悉到沈照星幾乎想起了許多年前,他寒窗苦讀,夜裏咳疾發作,她披衣起身,為他煮藥。他握著她的手說:“照星,等我功成名就,必不負你。”
必不負你。
原來世上最荒唐的話,往往都是少年時說的。
謝淩宣低聲道:“若有來生,別再入沈家,也別再嫁我。”
沈照星怔了一下。
隨後,她笑出了聲。
她笑得肩膀發顫,笑得眼尾都泛了紅。
謝淩宣看著她,眼中隱約有痛色。
可沈照星已經不在乎了。
她抬起頭,迎著漫天風雪,聲音輕而清晰。
“謝淩宣,若有來生,我要你跪著看我青雲直上。”
謝淩宣瞳孔驟縮。
下一瞬,監斬台上朱簽落地。
“斬——”
刀鋒落下時,沈照星沒有閉眼。
她看見謝淩宣猛地向前一步,像是終於後悔,又像是終於想要抓住什麼。
可太晚了。
這一生,他想要的東西太多。
唯獨她沈照星,他從未真正握緊過。
刀光劈開風雪。
劇痛隻是一瞬。
沈照星最後想,若真有來生,她絕不會再做誰的妻,誰的女兒,誰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
她要做執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