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給我倒杯水。”
趕完稿剛走出書房,就看到老公癱在沙發上一邊打遊戲,一邊使喚我媽。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語氣已經不耐煩了。
我看向廚房——
我媽正彎腰切菜,三歲的兒子在她腿邊鑽來鑽去。
她一手護娃、一手調火,鬢角全是汗,忙得像個陀螺。
而他,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這三年,我跟他說過無數次:“媽腰不好,別總麻煩她。”
每次他都說“知道了”,轉頭就忘。
第二天照喊不誤。
我沒說話,隻轉身走進廚房,接了滿滿一盆冷水,走到他麵前——
兜頭澆下。
他從沙發上彈起來,渾身濕透:“你瘋了?!”
我扔掉盆,一字一句:
“再敢使喚我媽伺候你,下次潑的就是開水。”
1.
“不就倒杯水嗎?!又不是第一次!”
濕透的衛衣黏在身上,他也不管,死盯著我。
“你媽就帶個孩子做個飯,倒杯水能累死她?!”
我突然想起上個月。
我媽腰疼得直不起來,我急著趕稿子,跟她說“媽你先歇著,等會兒我來做飯”。
她說好,在床上躺了十分鐘。
陳旭東從外麵回來,推開臥室門,看見我媽躺在床上。
第一句話是:“媽,今晚吃啥。”
我媽撐著爬起來,扶著腰進了廚房。
他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
“陳旭東,你給我聽好了。”
“你花我掙的錢,吃我媽做的飯,住我還貸的房子。”
“在這個家,你沒資格使喚任何人。”
他的臉從紅變成了豬肝色。
“我隻是掙得少,又不是不掙錢!你不就寫幾個破稿子嗎?看把你能的!”
我沒再說話。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最深處那個文件袋。
那裏麵裝著我三個月前就開始谘詢律師的材料。
我一直沒拿出來,因為總想著“再給他一次機會”。
今天不想給了。
我把文件袋拿出來,走到客廳——
“瑤瑤!”我媽突然從廚房衝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看到了文件袋上“離婚協議”四個字。
“你幹什麼?”她的聲音在抖。
“媽,你回廚房。”
她死死攥著我的手腕,“你把那東西收起來!”
“媽——”
“收起來!”她的眼淚掉下來了,“瑤瑤,媽求你了,團團還小,不能沒有爸。”
“他有爸跟沒爸有什麼區別?”
“那也不能離!”我媽的聲音尖了起來,“你離了婚帶著孩子怎麼過?別人怎麼看你?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今天媽求你。”
她的手指冰涼,攥得我生疼。
陳旭東站在一邊,臉上的豬肝色慢慢褪了。
他看著我媽哭,看著我手裏的文件袋,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撲過來。
“媽!媽說得對!”他一把搶過文件袋,抱在懷裏,“殷瑤你聽聽你媽的!你不能離!”
“還給我。”
“你媽都說了不能離!”
他抱著文件袋往後退了兩步,表情從慌張變成了某種讓我惡心的得意。
“你看看你媽,你媽比你明白。離了婚帶孩子多難啊,別人戳你脊梁骨。”
“陳旭東。”
我媽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看著他。
“你把東西還給瑤瑤。”
他愣住了。
“媽?”
“還給她。”我媽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不像剛哭過,“這日子你要是想過,就好好過。你要是不想過了,瑤瑤做什麼決定,我支持她。”
“但是你不能拿我當槍使。”
陳旭東的臉徹底白了。
他慢慢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像放下一個燙手山芋。
空氣安靜了三秒。
五秒。
十秒。
我媽拉了拉我的手:“飯好了,先吃飯。”
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鬢角的白發,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
我把文件袋收起來了。
不是不離了。
是不想讓我媽哭著求我。
那晚之後,陳旭東老實了幾天。
不使喚我媽了,下班回來會逗逗團團,甚至破天荒地洗了一次碗。
我媽以為日子要好了,臉上有了笑模樣。
我沒笑。
因為我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2.
三天後。
我下班回來,推開門,客廳坐滿了人。
婆婆、大姑、二姑......十來口親戚,瓜子殼橘子皮扔了一地。
我媽在廚房切菜,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她時不時伸手扶一下腰。
陳旭東湊過來,拽了拽我的袖子:
“瑤瑤,今天我媽生日。我手頭緊,想著請親戚來家裏吃,省錢。”
我看著他。
“手頭緊”三個字,他說了三年。
孩子奶粉錢緊,他說手頭緊;我媽看病錢緊,他說手頭緊;房貸要逾期了,他還是說手頭緊。
緊到最後,我媽六十多歲的人,腰上貼著膏藥,給一桌子不相幹的人做飯。
“你跟我商量了嗎?”
他不耐煩了,聲音大起來:“不就一頓飯嗎?你媽做一下怎麼了?”
心裏什麼東西斷了。
我沒再看他。
轉身走進臥室,再次拿出那個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摔在茶幾上。
所有親戚都看過來了。
“陳旭東,簽字。”
他看到“離婚協議”四個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那種“你又來了”的笑。
“殷瑤,你夠了啊。”他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每次吵架都拿離婚嚇唬人,你不累我都累了。”
他拿起文件袋翻了翻,像看笑話一樣,隨手扔回茶幾上。
“離了我,你一個帶孩子的二手貨,誰要你?”
大姑在旁邊幫腔:“就是,女人離婚多丟人啊。”
二姑也跟著笑:“嚇唬嚇唬得了,別真把自己當根蔥。”
陳旭東更得意了,指了指茶幾上的瓜子殼:
“去,給我媽倒杯茶,今天這事兒就算了。”
我沒動。
他的臉沉下來,“別給臉不要臉。”
“陳旭東。”
“上次我提離婚,你都沒當真。你認定我不敢。”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把協議拍在他胸口上。
“我殷瑤這個人,這輩子從來不說做不到的話。”
他愣住了。
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僵住了。
我轉身看向滿桌親戚。
大姑正翹著腿嗑瓜子,二姑在刷手機,婆婆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
我媽在廚房裏彎著腰,汗流浹背。
我深吸一口氣。
“所有人,現在,立刻,給我滾。”
客廳瞬間安靜了。
大姑手裏的瓜子掉了:“你說什麼?”
“我說滾。聽不懂人話?”
她騰地站起來:“殷瑤!你什麼態度?我們是長輩——”
“長輩?”我笑了,“長輩來別人家做客,瓜子殼扔一地,讓主人家六十多歲的老母親伺候?你們要臉嗎?”
大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陳旭東:“你就看著你媳婦這麼欺負人?”
陳旭東的臉徹底掛不住了。他喝了酒,臉紅得發紫,站起來衝到我麵前。
“殷瑤!你給我媽和大姑道歉!”
“我再說一遍,滾。”我看著他的眼睛,“包括你。”
他的眼睛紅了。
抬手。
結婚前,那隻手給我係過圍巾。
結婚後,它隻會伸著要錢。
現在,它要打我。
我沒躲。
不是不怕。
是心寒到極點的時候,身體反而會定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打。打完了我報警,驗傷,起訴。婚離得更快。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婆婆尖叫起來:“你敢報警?你敢打你婆婆的臉?”
我轉向婆婆,冷笑:
“您兒子住我的房,花我的錢,吃我媽做的飯。”
“您覺得,您有臉嗎?”
婆婆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姑二姑麵麵相覷,沒人敢再吭聲。
我拉開大門。
“滾。”
大姑第一個拿起包,低著頭往外走。
二姑跟著。
親戚們一個接一個,灰溜溜地從我身邊走過,沒一個人敢看我的眼睛。
婆婆最後一個,走到門口回頭瞪我。
我沒看她。
“回去好好教教你兒子。三十二歲的男人,連自己都養不活,丟人。”
婆婆的臉漲成豬肝色,摔門走了。
陳旭東狠狠瞪我一眼,跟他媽一塊走了。
我知道,他沒完。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眼淚掉下來了。
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那雙手粗糙、滾燙,指甲縫裏還有切菜留下的印子。
“媽,她叫你做飯,你就做?你不能拒絕嗎?”
我媽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不做,就要出去吃。出去吃又要花你的錢。”
“我不怕花錢。”
“可我怕。”她握住我的手,“瑤瑤,你一個人養這個家,房貸、車貸、團團、日常開銷,哪個不要錢?你為了趕稿,經常熬到兩三點,媽都看在眼裏。”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媽,這次我是真的要離。”
她看著我。
看了很久。
“離吧。”她抹了一把眼淚,“媽給你帶孩子。”
3.
那天晚上,陳旭東沒回來。
我也不關心他去了哪。
團團睡著後,我打開電腦,把拖了半個月的稿子寫完。
淩晨三點才躺下。
我媽睡在團團旁邊,背對著我。
我知道她沒睡。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第二天一早,門被砸響了。
不是敲,是砸。
我打開門,陳旭東站在門口。
滿身酒氣,眼睛布滿血絲。
身後跟著他媽和他爸。
“殷瑤,”他推開我直接闖進來,“你想離是吧?”
“行,咱今天就離。”
“但我告訴你,房子是婚後買的,有我一半。”
“孩子你也別想帶走。”
婆婆跟在後麵,一進門就往沙發上一坐。
“我兒子說得對。”
“房子你倆一人一半,孩子歸我們家。”
“你一個寫稿子的,整天熬夜,能帶好孩子?”
我爸去世得早。
我媽從廚房出來,站在我身邊。
手在抖,但聲音沒抖:
“這房子首付是瑤瑤出的,月供也是瑤瑤還的。”
“你們家出過一分錢嗎?”
“那又怎樣?”
陳旭東紅著眼睛。
“婚後財產就是共同的!法律規定的!”
他說得對。
婚後財產,法律上確實有他一半。
我沒說話。
轉身走進臥室,把一個文件袋拿出來。
從裏麵抽出幾張紙,遞給他。
“你看看。”
他接過紙,掃了一眼。
臉色變了。